“在过去,我们考察技术和文化传播的关系,会发现早期它们之间其实没有必然的联系。”
“我觉得,早期的传播主要靠两件事:一是贸易,二是战争。”
说到这里,张一鸣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试图调动一下气氛: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阿拉伯数字。大家都知道,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印度人而不是阿拉伯人发明的。”
“在八世纪的时候,印度有一位叫勘克的数学家,携带着写有这种数字的书籍和天文图表,随着商人的驼群来到了巴格达。”
“这时候,华夏的造纸术正好传入了阿拉伯地区,他的书籍很快被翻译成各种阿拉伯文,并迅速流传开来。”
“到了十二世纪,这些数字又随着阿拉伯商人的足迹传入了欧洲。”
“大家算一算,从八世纪到十二世纪,这中间整整花了四个世纪的时间。”
“可见,在过去那个完全由人作为介质来传播文化的时代,信息流动有多慢。”
“随着技术的发展,传播的介质开始变得越来越丰富。”
“最早的传播方式可能就是村头的公告墙贴,传播距离只有几十米,可能只能影响一个村子。”
“四百多年前,报刊杂志出现了,后来又有了广播,第一次实现了人类历史上远距离低成本的信息传播。”
“在广播电视之后,世界出现了一些变化,但本质上,依然没有脱离人造介质和传统渠道的限制。而真正的拐点,是互联网的诞生。”
张一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互联网把信息传播的时效,从过去的数月数年,直接缩短到了秒级。”
“它让屏幕前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传播节点,人和信息之间不再有中介,或者说,每个人自己就是中介。”
“所以,我们做企业的思路也要变。在今天,单纯连接人和信息已经不够了。”
“我们需要连接人和服务,更需要连接人和人。当然,这不是任何的人和任何的人,不是随机的人,不是在街上偶然相遇的人。”
“而是拥有共同兴趣的人,有相同价值观的人,能够在这个平台上进行深度交流互动甚至是协同的人。”
“技术的发展让信息传播效率更高,也让越来越多有共同兴趣爱好的人能够被发掘出来,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美好。”
讲到这里,张一鸣转过身,看了看坐在身后的李洲等六位学生代表,微微一笑:“我在台上坐着的这段时间,还在想一个问题。”
“台下坐着的这些中美大学生,其实是互联网的原住民。”
“你们从出生起,就活在一个有网络的世界里。”
“你们天生就知道怎么用网络获取信息,怎么用网络交朋友,怎么用网络在社交平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但你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清楚网络是怎么被造出来的,谁造了它,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用了什么样的代价,又在暗中留下了什么样的陷阱。”
“我想说的是,你们是原住民,但你们并不是建筑师。”
“你们住在这栋漂亮的房子里,但房子是怎么盖的,地基怎么打的,你们可能并不知道。”
“这个,才是我们今天讨论梦想时,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谢谢大家。”
张一鸣鞠躬结束了发言。
台下响起了掌声。
怎么说呢,这掌声不算太热烈,但听得出还算真诚。
坐在沙发上的李洲跟着拍了拍手,心里却忍不住暗自腹诽。
张一鸣这篇演讲看得出来是在办公室里认真查了资料做了准备的。
但不得不说,在这样一场朝气蓬勃,本该火花四溅的年轻人交流会上,这种教科书式的历史科普加行业说教,属实是有些太无聊了。
技术大佬的浪漫,果然只有服务器能懂。
可惜现在他的融资的金额实在是太大了,估值110亿美元,D轮明年将会开启。
还好红果现在发展的不错,认真做好也能做到华夏前三。
张一鸣在一片不温不火的掌声中走下了台,回到第一排落座。
主持人立刻接话:“感谢张一鸣先生深刻的分享。接下来,让我们把舞台交给台上的青年代表。首先有请浙大的博士生李金城同学发言。”
李洲侧头看去。
李金城站起身,他显然对今天这个场合极为重视,穿了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
不过他一开口,那种国内高校辩论队或者学生会主席特有的腔调就扑面而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设计好的成熟微笑:“大家好,我是浙江大学的李金城。”
“我是一个创业者。虽然我还在读博,但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创业失败过两次了,目前第三次还在路上。”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华夏学生这边不少人微微点头,觉得这个开场挺接地气。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的话题,可能听起来有点不那么现代化。我想聊聊匠人文化。”
李金城一边说着,一边在台上踱步,语气抑扬顿挫:
“在这个言必称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时代,说匠人这个词,好像有点像个老古董。”
“在大家的印象里,匠人是做什么的?是做木工的,是修表的,或者是路边做鸡蛋灌饼的老师傅。”
“他们和互联网有什么关系?和我们的移动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又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李金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故事:
“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有一年我回北方的老家,在一条很普通的街道上,看见路边有一位老师傅在做鸡蛋灌饼。”
“做鸡蛋灌饼你们知道吧?特别好吃。”
说到这里,他特意转过身,面向右侧的美国学生区域,摊开双手,露出了一个极具包容性的笑容:“就是那种……中式披萨。”
“哈哈哈!”
这句话一出来,同传耳机里的翻译迅速传过去,台下的美利坚学生和华夏学生同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哈佛的男生甚至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比喻挺有意思。
李金城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道:
“我当时站在那个破旧的摊位前,足足看了五分钟。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那位老师傅在和面的时候,特意加了一点点油。”
“在饼快要出锅的时候,他撒一把芝麻的力度和角度都非常讲究。”
“尤其是翻面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会比别人多翻两秒钟。”
“我上去问他,师傅,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老师傅告诉我,这些手法都不是任何配方上写的,是他自己在这条街上,一次一次试出来,试了整整二十年。”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位老师傅在饼上撒芝麻,在面里加点油,以及多翻面两秒钟的改良手法,本质上是什么?”
“这不就是我们在互联网产品开发进程中,天天挂在嘴边的技术迭代和用户体验优化吗?!”
李洲在后面听着,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好家伙,做个鸡蛋灌饼,愣是能给硬凹到技术迭代上。
这发言水平属实有点太过于顾左右而言他了。
台上的李金城显然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演讲节奏里,他环顾四周,忽然大声发问:“在座的各位,你们知道华夏有多少种椅子吗?”
全场一片安静,没人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据我所知,全世界工艺最好的椅子,明清时期的榫卯结构,基本都产自华夏。”
“但直到今天,我们中国没有一个在国际上叫得响的顶级椅子品牌!”
李金城转过身,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让人有些不舒服的痛心疾首:
“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电动自行车制造能力,全球80%以上的电动两轮车都是华夏生产出来的。”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电动车品牌能跟华夏的特斯拉去比!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粗暴的产能,没有匠人!我们只有盲目的规模,没有对极致的坚持!”
“在我看来,华夏目前99%的工业产品,都远称不上极致。”
“一把椅子、一辆电动车,都只是在低端制造业里挣扎,等待着被真正的技术去开发、去改造。”
李金城的身体前倾,双手用力下按,做出了总结陈词:“所以,互联网时代的创业者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的是那些路边老师傅身上体现出来的匠人精神。”
“互联网给了我们一个把产品做到极致的机会,因为它砍掉了所有的中间商和渠道环节,让产品直接去面对用户。”
“一个差的产品,在今天这个互联网时代活不过三天,因为用户的差评会瞬间杀死它。”
“但一个真正好的、极致的产品,会在互联网时代被全世界疯传!”
“华夏缺的不是市场,缺的是把一个东西做到极致的匠心!”
“谢谢大家!”
“啪啪啪啪啪!”
现场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给张一鸣的要热烈得多。
李洲甚至看见前排好几个穿着名校校服的华夏学生,一边用力地鼓掌,一边感同身受地用力点头,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
“说得太对了,咱们国内的东西就是太粗放了,天天就知道搞山寨和规模,根本没有人家国外的品牌有质感。”
坐在沙发的李洲,直接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654章 挑衅的发言。
怎么说呢。
李金城这段演讲,辞藻华丽,甚至还带点年轻人的热血反思。
但是李洲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股子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特么不就是前几年在各大公知杂志和南方报系上泛滥成灾的公知体吗?!
华夏只有产能没有匠人?
一把椅子都做不好?
为了捧高互联网和所谓的极致,恨不得把国内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制造链给贬低成一文不值的低端粗暴。
还拿电动两轮车去跟特斯拉克平对标?
合着那些每天骑着小牛雅迪在风里雨里送外卖。
奔波生计的华夏普通老百姓,在他眼里,估计也是低端不匠人的体现。
李洲冷眼看着台下那些被说得热血沸腾,跟着一起自我反省的大学生,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在学校里读了几本西方经济学的书,看了几篇互联网思维的文章,就真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
他们根本不知道,华夏制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文青嘴里的撒芝麻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