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快速塞进章若谣手里。
章若谣身体僵了一下,手指触碰到那带着姐姐体温的纸币,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客厅方向,弟弟正狼吞虎咽,三妹在小心地吃豆子,父母还没回来。
她手指蜷缩,最终还是把那五十块钱紧紧攥在了手心,飞快地塞进了自己裤子口袋里。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说了句:“谢谢姐。”
章若南心里一酸,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问:“最近怎么样?”
章若谣撇撇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这次回来干嘛?”
“嗯,轮休,回来看看你们。”章若南说。
“哦。”章若谣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那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妈这几天心情不好,爸前几天进货好像被人坑了,赔了点钱。”
“妈这两天火气特别大,我和千意没少挨骂。”
章若南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她细问,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章父章母回来了。
章母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个买菜用的布袋子,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和不耐烦。
章父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没点着的烟。
看到大女儿回来了,章母脸上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眉毛动了动。
章父倒是抬起头,对章若南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点了点头。
章母的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零食包装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声音带着惯有的严厉:“若南,你回来就回来,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不用花钱啊?”
章若南连忙解释:“妈,没花钱。这些是店里客人留下的喜糖,还有店里发的水果,我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弟弟妹妹尝尝。”
听到没花钱,章母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语气依旧生硬:“下次有这些,自己留着吃就行,跑这么远带回来,不嫌重?”
她放下布袋子,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零食,又看了看正在猛吃的儿子和小心翼翼的三女儿,没再说什么。
转身,视线落到章若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直接问:“你去上班也一个多月了,发工资了没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
章若南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点了点头:“嗯,发了。昨天刚发的。”
“发了多少?”章母追问,眼神锐利。
“三……三千。”章若南低声说。
其实她这个月因为表现好,老板多给了两百奖金,但她不想全说。
“三千?”章母重复了一遍,伸出手。
“那把钱给我。你爸前几天进货看走了眼,被人用次品糊弄了,赔了三万多,正缺钱周转,你先拿来应应急。”
章若南面露难色,小声商量:“妈……这钱……我还想给弟弟妹妹,还有我自己,买两身新衣服。”
“开学了,千意和若谣的衣服都短了,我的鞋子也快破了……”
“衣服衣服!就知道衣服!”章母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
“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赔了那么多钱,你还有心思买衣服?谁把你养这么大的?啊?
“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现在能赚点钱了,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让你把钱拿出来就拿出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一发怒,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章千意吓得手里的怪味豆都掉了,缩着脖子不敢动。
章恩特也停下了咀嚼,有点害怕地看着妈妈。
章若谣则把头埋得更低。
章父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默默地拿出打火机,走到门外去点烟了。
章若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不想给家里钱,只是……她也想给自己和妹妹们一点点期盼,一点点属于少女微小的体面。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解释。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章母打断她,语气越发激动。
“你是大姐!弟弟妹妹还小,你不帮衬家里谁帮?长姐如母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来气我的?你现在能赚点钱,反哺家里不是天经地义?”
“你弟弟以后是要给我们养老送终的!你现在多付出点,多帮衬着点。”
“以后你弟弟大了,也会念你的好,会帮衬你!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又是这一套。
长姐如母,反哺家庭,弟弟是根……章若南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父亲在门外沉默抽烟的背影。
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和懵懂的弟弟,心里那点委屈和反抗,最终还是被深深的无奈和认命感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不再争辩,默默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还没来得及焐热的全部工资,整整三千二百块。
她偷偷抽出了两张一百的,藏在了包的内袋里,然后把剩下的三千块,递给了母亲。
章母一把接过,动作快得几乎是用抢的。
她甚至没有避开女儿,当场就打开信封,手指沾了点唾沫,熟练地开始点钞。
“一、二、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点完,正好三十张百元大钞。
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把钞票重新塞回信封,揣进自己口袋里。
想了想,又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递还给章若南。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这五十你拿着,明天带你弟弟妹妹出去转转,买点吃的。别乱花。”
章若南接过那张轻飘飘却仿佛有千斤重的五十元,手指微微颤抖。
“妈……下个月,下个月工资……我能自己留一点吗?”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就留一点……买身便宜的衣服和鞋子就行……妹妹她们也……”
章母眉头又皱了起来,但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小脸,最终还是没再发火,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行行,下个月再说!到时候看情况!给你弟弟买两身,他正在长身体,衣服换得勤。”
“你们姐妹仨,买一身换着穿就行了!行了,忙了一天累死了,我们先去歇着了。”
“你明天带他们出去,注意安全,别乱跑!”
说完不再看女儿们,抱着章恩特,拉着刚抽完烟进来的章父,径直回了他们那间稍大一点的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姐妹四人,和满桌的零食包装袋,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抑。
章千意见风暴过去,小心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怪味豆,吹了吹继续吃。
章若谣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章若南攥着手里那张五十元,沉默不语。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老旧灯泡,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她是大姐。
妈妈说了,这是她应该做的,她已经认命了。
姐妹三人在客厅呆了一会,回到了她们的房间。
房间里很小,闷热得像个蒸笼。
夏天沪市的夜晚,没有一丝风,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间不大的卧室里,只能勉强塞下一张上下铺的高低床,和一个堆满杂物的旧衣柜。
章若南睡在下铺靠外的位置,二妹章千意睡在里面,二妹妹章若谣睡在上铺。
至于弟弟章恩特,自然是和父母睡在隔壁稍大一点的房间。
唯一能带来一丝凉意的,是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
它固执地左右摇摆着,把闷热的气流搅动起来,吹在皮肤上,也只是一阵带着热气作用聊胜于无的风。
灯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和风扇摇头时那一点规律的声音。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情绪。
章千意小声地带着明显不满地嘟囔:“哎,妈妈今天真是……太过分了。”
“大姐你辛苦赚的钱,全拿走了,就留五十块……你赚钱了还让弟弟买两身,我们仨才一身……”
章若谣立刻“嘘”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无奈:
“你还没习惯吗?从大姐出去打工那天起,不就是这样?”
“妈眼里,弟弟排第一,然后是她和爸,我们……能吃饱穿暖有学上,就不错了。钱?想都别想。”
章若南躺在靠外的地方,脸正对着风扇吹来的方向。
那风带着热气,吹得她头发凌乱,但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心里的燥郁。
她听着两个妹妹的话,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
但她不能跟着抱怨,她是大姐。
“别这么说妈妈。”章若南的声音有些沙哑。
“家里最近确实难,爸爸生意赔了钱,妈妈压力大,我们……能省一点是一点吧,衣服旧点没关系,干净就行。”
“姐你就是太老实了!”章若谣有些恨铁不成钢。
“每次妈说你,你就不吭声。你越这样,她越觉得理所当然!你看小弟,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呢?”
“好了若谣,少说两句。”章若南打断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她换了个话题,试图转移妹妹们的注意力,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现在打工能靠自己赚钱,感觉挺踏实的。”
“姐,打工辛苦吗?”章若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婚纱店……还要人吗?要不……我也去试试?我也十六了,能找兼职了吧?我去了,也能帮你分担点,你自己也能多留点钱。”
章若南心里一紧,眼前立刻浮现出在婚纱店每天超过十小时、几乎不停歇的忙碌。
熨烫厚重的婚纱,整理无数件伴娘服,被有些挑剔的客人呼来喝去,搬抬沉重的货物,打扫卫生……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脚底板像针扎。
妹妹还这么小,皮肤嫩,性格虽然有点倔,但到底没经过社会的打磨,她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