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朝顺利念完整段新闻稿,收尾的语气依旧平稳,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淡淡微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符合一个资深主播的专业素养。
等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现场安静了几秒。
江潮缓缓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脸色平静,语气干脆直接:“咔。”
邓朝愣了一下,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收了回去,他微微前倾身体,看向江潮,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江导,这条不行吗?”
他自己觉得发挥得很稳,无论是台词、语气还是姿态,都做到了极致,完全是标准模板。
江潮站起身,迈步走到主播台前面,站在他正对面说道:“你刚才那段,不对味。”
“不对味?”邓朝皱起眉,更加困惑了,他下意识反问,“正常不好吗?新闻主播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吗?平稳、专业、不出错,这不是最基本的要求吗?”
“你说得没错,普通的新闻主播,确实该这样。”江潮点了点头,“但你记住,你演的不是普通新闻主播。”
邓朝眨了眨眼,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你是曾经的台里王牌,风光无限,坐在黄金时段的主播台,受万人追捧。”
顿了顿,江潮耐心解说,“可现在,你过气了,被打压,被排挤,被贬到没人看的深夜档,每天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没人关心的垃圾新闻。”
“你的心是死的吗?不是。你心里憋着一团火,是不甘,是委屈,是不服气。
你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坐在这个破地方,不该念这些没人听的稿子,你本该回到属于你的位置,黄金档,头版头条,万众瞩目。”
邓朝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所以你播报新闻的时候,不是正常播报。”江潮加重语气,手指轻轻点了点主播台,“是带着情绪的,是压抑着不甘的。你表面上要装得专业、平静,可骨子里,全是不服输的怨气。”
“那我具体该怎么演?”邓朝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求教,他是真的想弄懂。
江潮给出了最简单直白的要求:“你要演出一种感觉,人坐在主播台,心早就飞出去了。
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不甘心,他憋着劲,他不想在这里耗着。”
邓朝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反复琢磨江潮的话。
十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对着江潮用力点头:“我懂了,我再试一条。”
“好。各部门准备。”江潮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场记,打板。”
“《恐怖直播》,第一场,第二条!”
板子落下,邓朝再次进入状态。
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腰杆挺得笔直,而是微微放松了一点肩膀,脊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感。
他看向提词器,开口念新闻。
声音依旧标准,可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倦怠,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专注,而是多了一层麻木底下的压抑。念到某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时,他的目光会下意识地飘一下,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监视器后面,老赵悄悄凑到江潮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赞赏:“江导,这条不错啊,比刚才那条有味道多了,感觉一下子就对了。”
江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屏幕,眼神专注,淡淡开口:“再保一条。”
他拍戏向来如此,不到最完美的状态,绝不会轻易放过。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每一条,邓朝都在调整,都在变化。
有时候是节奏太快,情绪压不住,不甘表现得太明显,破了功。
有时候是情绪太满,过于刻意,显得做作。
江潮每一次喊咔之后,都会简单直接地指出问题。
邓朝也不抱怨,每一次被喊停,都会立刻调整状态,重新再来。
拍到第五条结束,邓朝从主播台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自我怀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恐怖直播》,第一场,第六条!”
场记板清脆一响。
这一次,邓朝整个人完全变了。
他坐在主播台后,姿态放松却不松散,表面平静如水,眼神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不甘。
他念新闻的时候,声音平稳,可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目光落在提词器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提词器,看向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刻意表演,可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监视器后面,江潮的眼神一直紧紧锁在屏幕上,从开头到结尾,没有移开过片刻。
等邓朝念完最后一个字,保持着微笑收尾,现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江潮终于缓缓点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摄影棚:“咔。过了。”
“过了?”
邓朝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终于过了……”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脸上露出疲惫又释然的笑容。
江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肯定:“刚才的状态,非常对。”
后面所有的戏,都是从这个状态里长出来的,你记住这个感觉就行了。”
邓朝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
“不用谢,演员和导演,本来就是互相成就。”江潮淡淡一笑。
不远处,文沐野全程站在江潮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监视器,看着邓朝的表演,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停地记着什么,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等江潮闲下来,文沐野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可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江导,您刚才给邓朝讲戏、调整状态的那些话,我全都记下来了。”
江潮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笑了。
文沐野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而虔诚:“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能有点笨,但我真的想知道。
您是怎么精准判断出来,演员什么时候真正到了那个状态?”
江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了笑:“你是怎么看的?说说你的理解。”
文沐野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索起来,眉头微微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感觉……不是在逼着演员按您的想法演。
而是等演员自己把角色吃透,等他自己找到那个感觉。”
江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得很准,比我想的还要透彻。”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道:“拍戏不是我导演在演戏,是演员在演戏。我可以教他情绪,教他节奏,可真正的状态,必须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所以我不急,我可以等,一条一条磨,直到他自己走进角色里,那才是最真实、最打动人的表演。”
“我明白了,江导!”文沐野眼睛一亮,像是豁然开朗,他赶紧拿起小本子,把这句话一字一句认真记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在片场的另一侧,张天嗳安安静静地坐在休息椅上。
她今天没有戏份,她的第一场戏被安排在后天。可她一早就来了片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剧本和笔记本,认真看着邓朝演戏,看着江潮讲戏,时不时低头记几笔,眼神专注而认真。
她是来学习的。
从龙套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比谁都清楚机会来之不易,也比谁都珍惜每一个可以学习的瞬间。
江潮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迈步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看向片场中央,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紧张吗?”
张天嗳听到声音,立刻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有些腼腆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毕竟是第一次拍这么重要的戏,还是跟您和超哥这样的人合作。”
“正常。”江潮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第一次拍大制作,谁都会紧张。”
“不过……”张天嗳忽然笑了笑,眼神里的紧张少了很多,多了几分轻松,“在看完超哥刚才演戏,被您一遍一遍喊咔之后,我就不怎么紧张了。”
江潮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只有我这种新人,才会总被喊咔,总演不好。”
张天嗳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又直白,“原来超哥这么厉害的演员,也会被喊咔,也需要一遍一遍磨。那我就算演得不好,多磨几条,也没什么丢人的。”
江潮被她的直白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自我安慰。”
“不是自我安慰,是实话。”张天嗳认真地说。
江潮放下水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片场里没有什么影帝,也没有什么新人,不分高低贵贱。演得好,就是好,演不好就是不好。”
“我知道了。”张天嗳用力点头。
江潮站起身,语气轻松下来,“别在这儿干坐着看了,去把你自己的剧本再好好顺一遍,把台词背熟,把人物心理捋清楚,后面就要拍你的戏份了。”
“嗯!我这就去看!”张天嗳立刻站起身准备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片场里忙而不乱。灯光、摄影、道具、化妆各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下一场戏。
邓朝一直在休息区琢磨剧本,时不时对着空气练习语气和眼神,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傍晚时分,当天的拍摄计划顺利完成。
工作人员开始陆续收拾器材,把摄像机、灯光架、道具一件件搬回仓库,摄影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潮站在棚门口,看着忙碌的工作人员,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平静。
邓朝卸了一半妆,脸上还带着戏里的疲惫感,手里拿着剧本,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到江潮身边。
“江导。”他打了声招呼,“今天这场开场戏,您整体觉得怎么样?我后面,还需要注意些什么?”
江潮转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今天已经开了个好头,你找到状态了,这就够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别的不用多想。”
邓朝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明天,咱们拍什么?”
“拍你接到恐怖分子第一个电话的戏。”江潮语气平静,可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那场戏,是整部电影第一个真正的高潮,是整个心态转变的关键点,非常重要。”
邓朝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挑战:“那我今晚回去一定好好准备,把这段戏的心理变化全部捋清楚。”
“嗯,去吧。”江潮挥了挥手。
邓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片场,脚步坚定,显然已经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明天的戏上。
接下来的两天,片场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拍摄。
邓朝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稳。
如果说第一天,他还在苦苦寻找角色的感觉,需要江潮不断提点。
第二天,他已经慢慢摸到了门道,能够自己调整情绪和节奏。
到了第三天,他坐在主播台后面,只要场记板一落,他整个人的眼神、语气、姿态,浑然一体,几乎不用江潮多说什么。
整个剧组的人都看在眼里,无不佩服。
第三天下午,拍摄的是全片关键戏份,接到恐怖分子第二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以为是恶作剧,是无聊人的骚扰,根本没放在心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不屑。
可第二个电话,对方准确说出了炸弹位置、时间,甚至说出了只有内部人才可能知道的细节。
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