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去是美国导演卡梅伦·克劳,《甜心先生》和《香草的天空》的导演,穿着深色西装,跟旁边的西班牙导演比格斯·鲁纳低声说着什么。
江潮收回目光,深呼吸了一下。
钱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现在心都快跳出来了。你看我这手...”
他伸出双手,十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像冬天没穿裤衩...
温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台上。
许情站在江潮右边,一袭红色长裙,长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你紧张?”江潮侧头看她。
许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看不出来。”
“那就对了。”许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上,“当演员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心里再慌,脸上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这时工作人员跑过来,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喊:“Five minutes!Five minutes!”
“到我们了,走吧。”江潮说着和几人一同走上红毯。
红毯不长,从入口到剧院门口也就几十米。
但江潮觉得这几步路走了很久。
闪光灯在眼前炸开,一片白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快门声和人群的呼喊。
他走在最前面,许情在右边,张橗在左边,段奕弘在张橗旁边。
四个人步伐一致,不快不慢。
“Jiang!Jiang!看这边!”有人在喊。
江潮侧过头,对着那个方向微微点头,笑着招手。
进了剧院,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到前排的位置坐下。
第四排,靠中间,视野很好。
许情坐右边,张橗坐左边,段奕弘坐张橗旁边,钱骏和温晴在后面一排。
很快,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伊莎贝拉·法拉利走上舞台,用意大利语宣布了典礼开始,然后切换成英语,向全场的电影人表示欢迎。
江潮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灯光,心里很平静。
已经是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评委了。
很快,奖项一个一个地颁。
最佳短片金狮奖颁给了瑞典导演安娜·奥德尔曼的《狗之夜》。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上台领奖,激动得语无伦次,感谢了一长串名字,最后在台上哭了出来。
全场鼓掌,毕竟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奖时的样子。
最佳处女作奖颁给了法国导演泽维尔·吉亚诺利的《当我还是歌手时》。
一个中年男人上台,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说了一通感谢词,语速快得像说唱。
然后是地平线单元的各奖项。
江潮知道地平线单元有中国片子入围,是刘杰的《马背上的法庭》。
那是一部讲云南山区法官的电影,李宝田演的,江潮还没看过,但听说过。
“地平线单元最佳影片奖得主是——刘杰,《马背上的法庭》,中国!”
全场掌声响起。
江潮站起来鼓掌,鼓得很用力。许情也站起来了,张橗也站起来了,段奕弘也站起来了。
刘杰走上台,接过奖杯,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好几秒。
他看起来不太年轻了,头发有些乱,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那里,像是不太习惯站在聚光灯下。
“谢谢威尼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谢谢我的创作团队,谢谢演员李宝田老师。这是一个关于中国山区法官的故事,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
他的发言不长,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的,没有废话。
刘杰下台的时候,从江潮他们那排经过。
江潮伸出手,刘杰握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点了点头。
钱骏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牛逼,又一个拿奖的。”
随后就是主竞赛单元的奖项开始了。
最佳导演银狮奖颁给了法国导演阿伦·雷乃,《绝密隐私》。
老爷子没来现场,由制片人代领。
全场起立鼓掌,向这位新浪潮的老前辈致敬。
江潮站起来鼓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阿伦·雷乃拍《广岛之恋》的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
可能这就是电影,一代一代人传下去的。
评审团特别奖颁给了法国电影《金色大门》。一个年轻的法国导演上台,激动得连说了三个merci,然后发现台下大部分人都听不懂法语,又用英语重新说了一遍。
然后,是最佳男演员奖。
颁奖嘉宾走上舞台。
男的是美国演员威廉·达福,瘦削冷峻,标志性的表情像是永远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
女的是意大利女演员莫妮卡·贝鲁奇,穿着一件深色的紧身长裙,身材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一头黑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美得不像真的。
两人站在一起,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威廉·达福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江潮盯了他两秒,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什么,可惜什么都没有。
这老哥是专业的,表情管理比特工还强。
然后威廉·达福侧过头,跟莫妮卡·贝鲁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莫妮卡·贝鲁奇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微微弯起来。
台下的气氛瞬间紧张了十倍。
钱骏在后面不搓手了,改成掐自己大腿。
温晴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屏住呼吸。
许情的手包被她攥得咯吱咯吱响。
张橗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铁板,连睫毛都不敢眨。
威廉·达福凑近麦克风,念出了一个名字。
“最佳男演员奖得主是——江潮,《谎言》,中国。”
全场安静了半秒。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需要半秒钟来消化这个名字、然后决定用什么程度的掌声来回应它。
半秒之后,掌声雷动。
钱骏从座位上弹起来,温晴的眼睛已经红了。
许情第一时间转过头,看着江潮,“去吧。”
段奕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值得。”
江潮坐在那里,没动。
他听见周围的人在鼓掌,在欢呼,在向他投来目光。
听见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在用各种语言说着同一句话。恭喜!
江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上领奖台。
舞台上的灯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上台阶的时候,他看见莫妮卡·贝鲁奇在冲他微笑。
他走到威廉·达福和莫妮卡·贝鲁奇面前,威廉·达福把奖杯递给他,说了一句:“Congratulations.”
莫妮卡·贝鲁奇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好,厉害。”
江潮接过奖杯,转过身,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是一千多张脸,一千多双眼睛。
他看见许情的红色裙子在第四排像一团火,看见张橗在用力鼓掌,看见段奕弘在微微点头。
看见钱骏在哭,这个混蛋居然又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温晴在旁边递纸巾,但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金色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狮子。
威尼斯电影节的标志,沃尔皮杯,最佳男演员奖。
江潮抬起头,看着台下,“谢谢。”
全场安静下来。
“谢谢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谢谢评审团主席凯瑟琳·德纳芙女士。谢谢所有看过《谎言》的观众们...”
江潮顿了顿,随后笑道:“我可能是导演里面,拿影帝最多的一个了。”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鼓掌,莫妮卡·贝鲁奇在舞台旁边笑得特别大声。
“开个玩笑。”江潮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其实我只是一个拍电影的人。演电影,是顺手的事。
但既然评委们觉得我演得好,那我就收下了。”
他把奖杯举起来,对着灯光。
“最后,谢谢我的团队,潮汐电影的所有人。谢谢我的演员们,许情、段奕弘、张橗,你们是最好的。
没有你们,《谎言》只是一堆废胶片。谢谢我的经纪人温晴,谢谢我的合伙人钱骏。
还有中影的韩董,万分感谢!
最后,我还想说一句,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走不到这里。
尤其是钱骏,你别哭了,你哭起来真的很丑...”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