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包场是我答应你的。”
“不光是包场。”他看着江潮,认真说道:“你来了就很好。你来了,台上说话的时候,第一排至少有一个不会用看猴子的眼神看你。你知道那些记者看首映礼的眼神,你不是没经历过。他们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身上有没有新闻。你不来,我看过去的第一排全是等着挑刺的。你坐那里,我看过去的时候至少知道有一个不是。”
江潮有些好笑,说道:“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替你挡过子弹。”
“你替我挡过比子弹更重的东西。”周杰轮耸肩,看似随意说道:“子弹打在身上就一个孔,反正谢了。”
这时,刘畊宏大咧咧地搂住周杰轮的肩膀,“走走走,吃饭去。我都快饿扁了。饿扁了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就是前胸贴后背,贴得严丝合缝。”
车子开到了东三环的一家中餐厅。包间不大,圆桌刚好坐十个人,今晚只坐了七八个。
周杰轮、方文山、刘畊宏,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加上江潮。
服务员把菜单放下的时候,刘畊宏一坐下就拿过去开始翻。
“《不能说的秘密》你觉得怎么样?”周杰轮忽然开口了,而听到这话,桌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江潮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碟沿上,“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都听。”
“真话是,有点慢。前半段的节奏可以再紧一点,你给观众留的时间太长了。不是每段留白都需要用它来想什么,有的留白只适合用来走神。你让他们走了太多次神,再拉回来就费劲了。
你知道电影剪辑里面有一个词叫‘呼吸感’,每个导演都在找自己片子的呼吸。但你的问题不是呼吸,你是忘了呼吸。一段留白接一段留白,中间没有换气的地方,观众跟你一起憋着,憋到后面不知道该在哪一口气换。”
江潮顿了一下。
“客套话是,挺好的,第一次导这样已经很好了。导演这个行当,不是拍完第一部才知道自己行不行,是拍完第一部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不会的东西。第一部拍成这样,你已经比大多数人的第一部强了…”
全场鸦雀无声。
“你想听哪句?”江潮笑着问。
周杰轮抿着嘴,最后才说道:“中间那句。”
“没有中间那句。真话和客套话之间没有缓冲带,你想听真话,听完别不高兴。你请我来不就是想听真话吗?你身边不缺说好听话的人,从你出道那天就不少。你今天坐在这里,应该也不是缺人夸你。”
周杰轮眨了眨眼,许久才说道:“那你帮我把真话的后半截翻译成能听进去的。”
江潮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你是导演。下次剪片子的时候,把你在现场最舍不得删的那几刀,再狠心砍一次。你舍不得的,观众不一定领情。
你拍的时候觉得每一条都好,剪的时候觉得每一帧都不能丢,看片的观众只觉得节奏慢他不会管你为了那一帧纠结了多久。
你舍得删掉的,也许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留白。你不是第一次当导演的人,你的问题是太把它当回事了。
太当回事就容易不舍得下手。你知道吗,你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时候,不是导演周杰轮,是音乐人周杰轮。你的耳朵比眼睛敏感。你听得出配乐的节拍进了慢了几帧,但你判断不了一场戏该不该再短两秒。这两秒的差距,是你和成熟导演之间的差距,不是天赋,是经验。经验可以补,你得先承认它缺。”
周杰轮低着头没接话。刘畊宏在旁边想打圆场,嘴刚张开,看到江潮的表情后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杰轮端起酒杯跟江潮碰了一下。
“记住了。”
江潮没再多说。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说两次是啰嗦,说三次是不信任。
饭局散了之后,江潮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张萌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去周杰轮的首映礼了?那你不来看我?我都快一个月没见你了。”
江潮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回复:“你在哪?”
“在家。等你。”
江潮把手机揣进口袋,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张萌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朝阳区,离公司不远。
晚上不堵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你还知道来?我都快发霉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就退开了。“你身上有烟味,又抽烟了。”
“没抽几根。”江潮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张萌跟过来,挨着他坐下,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
“《飓风营救》票房破亿了,你还不请我吃饭?”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
“我不会做。”
“那我做。你负责吃。吃不完不许走。”张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你今天在首映礼上是不是又怼人了?钱骏在群里说他听见你跟周杰轮说片子节奏慢,那是导演处女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谁说都一样。真话不是谁说都一样。”
张萌盯着他看了两秒,笑道:“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把话说软一点。说软了你怕别人不当回事,说硬了你又不怕别人记恨你。”
“他要是记恨我,就不会请我去了。”
张萌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嗷。”
“换一个人,我也不会说。”江潮低头看着她。张萌的脸在他的注视下微微泛红,从颧骨到耳根,一层浅浅的粉色。“你是说,你只说你认为值得说的人?”
“嗯。”
“那我呢?你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吗?”
江潮没回答。他把她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猜。”
张萌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让人猜来猜去。有意思吗?”
“有意思。”
“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
张萌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想一个月没见了,你怎么补?”
“你想怎么补?”
“你猜…”
一个小时后,有些精疲力尽的张萌侧躺着,后背贴着江潮的胸口。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安静了很久。
张萌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慵懒,“周杰轮要是下次还请你去看他的片子,你还去吗?”
“应该会去,不过,看片子说话。片子好就夸,不好就说。他不怕听真话,我也不怕说。”
张萌翻了个身面对他,光想着什么。“你这个人,真不怕得罪人。”
“不是不怕。是不怕值得的人。”
张萌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话我爱听。再说一遍。”
“不说。”
“小气。”
江潮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没再说话,但手指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手边,穿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紧扣。
第168章 可以抱一下么
办公室里,江潮刚处理完手里的文件。
徐争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江导。”
“争哥,坐。”江潮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徐争没多废话,直接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剧本。
“这剧本叫《人在囧途》,我跟你简单说说故事。”
徐争把剧本摊开,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热情,一点都不嫌麻烦,“就是讲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人,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普通农民工,赶上春节过年回家,一路上那叫一个折腾,飞机、火车、大巴、轮渡,甚至连拖拉机都坐遍了,各种奇葩事、糟心事全碰上了,总之充满了各种囧事…”
他翻到其中一页,语速都变快了,“里面的男主李成功,是开玩具公司的大老板,有钱,有家室,外面还有情人,可到了年关,日子也不好过,欠债的天天追着要钱,情人也缠着他要说法,他没地方躲,只能往老家跑,老家有他老妈、老婆还有女儿,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说着他又比划了一下,继续讲:“还有个角色叫牛耿,就是个挤奶工,自己的老板跑路了,工资一分没发,他就替一起干活的工友们去讨薪,一路从南追到北,又从北追到南,最后就撞上了李成功。这两个人从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一路冲突不断,到后来慢慢磨合,最后彻底和解,就是这么个故事。”
说完他就停下了,直直看着江潮,明显是在等江潮给个判断,等一个准话。
江潮没急着说话,就安安静静听着,徐争一看他没吭声,心里有点急,又赶紧翻了一页,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剧本说到底是死的,只有拍出来,才是活的。
别的不敢说,也不是说我导戏有多厉害,是我清楚站在演员的角度,他们到底需要导演给什么、怎么引导。
想要的拍摄效果、想要的故事质感,我都能弄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无比坚定地看着江潮,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想当导演,我真的想拍这部戏。”
江潮跟他对视了片刻,笑道:“你今天过来,是单纯给我看剧本的,还是来找项目投资方的?”
这话一问,徐争直接愣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老老实实点头:“都是,又想给你看剧本,也想找潮汐投资。”
“那你直接说后面那句就行,前面那些,我翻剧本的时候就都看明白了。”江潮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
他转过头看着徐争,认真说道:“当导演这事儿,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你得有大把的时间耗着,有足够的耐心磨,还得有扛得住的体力。
最重要的是,你心里得有东西想拍,不是为了圆自己一个导演梦,才硬要去当导演,是你心里有个故事,憋着不说、不拍出来,就浑身难受,吃不好睡不好,你是这种感觉吗?”
徐争想都没想,果断认同点头:“是,这部戏我要是拍不成,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一直会难受。”
江潮看着他,想了下才点头:“那你就拍,剧本的后续调整、演员选角、还有后期剪辑这些,潮汐都投钱,全力支持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原因,这部电影这么快就出来了,徐争还带着剧本来了潮汐。
徐争一下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郑重地跟他握了握手:“江导,真的太谢谢你了。”
“先别谢,等你把片子完完整整拍出来,再谢也不迟。”江潮拿起桌上的剧本,随手翻了两页又放下,叮嘱道,“等后期剪辑的时候,你记住,整体节奏再往紧收一收,公路片的节奏最难把控,拍太快了,观众跟不上剧情,看得云里雾里。
拍太慢了,观众又觉得拖沓,看得没意思…”
徐争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最后都咽了回去,只用力握了握江潮的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徐争走了没多大一会儿,下午的时候,景恬来了。
她穿了一条简简单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着,比之前拍戏的时候长了好多,发尾还微微烫了卷,阳光照在上面,发梢那截透着淡淡的浅栗色。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质手提袋,袋子上印着知名蛋糕店的logo。
“江导,我过来看看您。”景恬把纸袋轻轻放在桌上,还特意朝着江潮微微鞠了一躬,举止特别乖巧。
“坐吧。”江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景恬慢慢坐下,双手还紧紧攥着纸袋的绳子,她倒不是紧张,就是心里有点打鼓,总在琢磨,自己这么贸然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适,会不会打扰到江潮。
江潮看着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之前的戏不是早就杀青了吗?”
“嗯,杀青有段时间了。”景恬乖乖点头,声音轻轻的,“我下周就要进新的剧组了,趁着还没进组,赶紧过来看看您。顺便…”
她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纸袋往江潮面前推了推,“给您带了块蛋糕,上次在片场拍夜戏,您说拍完那场戏,特别想吃点甜的,我就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