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压低了声音。
“返程快进城的时候,我们撞上了一批混血种。”
“而且,他们还会喊口号。”
约翰脸上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口号?”
“嗯。”
罗德里点头,
“什么‘推翻人类暴政,世界属于混血种’之类的疯话。看上去似乎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有人在后面撺掇、组织他们。”
旁边的近卫长卢卡原本正靠在断墙旁检查自己的短斧,听到这句话,当即抬起头。
“人呢?”
罗德里朝后方偏了偏下巴。
“留了一个活口。”
“带到哪儿了?”
“临时关押点。”
约翰淡淡开口。
“去看看。”
……
指挥区东侧,临时关押点。
这里原本是暴君旧部留下的一处车辆修理棚。
棚顶被炮火掀掉了大半,后来斯巴达军团入城之后,干脆就地取材,用钢筋和焊死的铁栅栏拼出了一排临时牢笼,关押敌对势力的战俘。
昏黄的探照灯正斜斜地照着其中一座牢笼。
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人。
他缩在角落里,膝盖紧紧顶着胸口,像一头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愿低头的野兽。
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本该疯狂蠕动、试图再生的肉芽,此刻已经彻底停滞,表面凝着黑红色的痂壳。
显然,没有足够的营养与源质作为燃料,他那点本就不算稳定的自愈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年轻混血种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青色泽,上面沾满了沙尘、血污和干裂的泥痂。琥珀色的瞳孔在听到门响时警觉地抬了起来,可在看清站着的几人后,眼中的敌意里又明显掺进了压不住的疲惫和戒备。
“主上。”
卢卡看着笼中的混血种,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腰间短斧的斧柄上,眼中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就是这家伙。”
“路上带回来的,骨头挺硬,到现在都没松过口。”
“怎么处理?”
约翰迈步走到铁笼前方,缓缓蹲了下来。
高大的身影顿时投下阴影,将笼中的混血种彻底笼罩在内。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锈迹斑斑的铁栏。
约翰的目光,先扫过了他灰青色的皮肤与已经停止再生的断臂,随后落在了他后颈处那道极其醒目的旧伤疤上。
形状规整,宽约两指,环绕整个后颈一圈,颜色发暗,凸凹不平。
像是某种金属器具长期压迫和反复高压电击后,在皮肤与筋膜上留下的半永久烙印。
“你叫什么。”
笼中的年轻混血种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盯着约翰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传闻中那个“杀了暴君的战争御主”。
“……赛克里。”
“赛克里。”
约翰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道后颈伤疤之上。
“谁教你们喊那句口号的?”
赛克里抿紧了嘴唇。
还残留着少年轮廓、却又因异化而显得有些怪异的脸上,闪过一抹倔强。
“没有人教。”
“那是我们自己的话。”
他盯着约翰,
“凡戴过锁链的,都是同胞。”
“凡打碎过锁链的,都有资格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卢卡嗤笑了一声。
“听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
“可你们现在不还是被我们抓回来了?”
赛克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敌意瞬间被点燃。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
“够了。”
约翰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不是来听年轻人嘴硬逞强的,更没有兴趣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
“谁给你戴的项圈?”
赛克里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名为“仇恨”的情绪被这句话猛地勾了出来。
“石油镇。”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赫克托·维加的人。”
卢卡和罗德里同时对视了一眼。
果然。
约翰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是一个会被别人苦难轻易触动的人。
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多的厮杀、濒死与神启之后,约翰早已不再把“同情”作为决策的重要参考。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理解痛苦。
恰恰相反,他太理解了。
理解到已经不需要靠表情来证明。
在成为【战争与勇气之神】代行者之前,约翰就已经见过太多比这更惨、更脏、更绝望的东西。
在中东战场上被炸成两截的队友。
在军区医院里被截肢后只能靠止痛药和酒精苟活的退伍兵。
在曼哈顿地狱之夜,像牲口一样被怪物撕碎的无数平民。
而约翰如今早已不会因为某个陌生人的遭遇而心软。
他的余生,都注定将在无休止的战斗与杀戮中燃烧自我,用鲜血铸就道路。
“他们把我们抓去清理异种巢穴。”
赛克里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强行把那段记忆从喉咙里抠出来。
“十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
“出来的那两个,再被送进下一个巢穴。”
“项圈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准摘。跑了就电,反抗就电,不听话就电……”
“电到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尿在裤子里,趴在地上像条虫子。”
“然后他们会笑。”
“说,‘看,杂种就是杂种,连狗都不如。’”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卢卡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手里的斧柄攥得更紧了几分。罗德里的眼神则沉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他们都清楚,在这片废土上,赫克托的石油镇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可他们没想到,那地方对混血种竟然狠到了这种程度。
约翰依旧只是盯着赛克里,没有接他的话头,也没有顺着他的情绪往下安慰。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有多少人。”
赛克里明显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说完这些之后,这个男人至少会流露出一点情绪波动。哪怕只是同情、愤怒、或者对赫克托的厌恶。
可约翰没有,他只是像一名正在确认敌军兵力和后勤配置的指挥官,冷静地提取自己需要的信息。
赛克里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回答了。
“……三百。”
“能打的,不到一百。”
“剩下的,是老弱、伤残,还有些刚捡回来的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更低了一些。
三百人。
能打的不到一百。
约翰在心里默默换算。
对如今的斯巴达军团来说,这样的规模根本不足以构成决定性的威胁。连一座像样的前沿据点都未必守得住,更别说与整个华雷斯正面抗衡。
可罗德里之前在路上的汇报却也很明确,这伙混血种不但打出了相当程度的组织度,甚至展现出了某种“纪律性”和集体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