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字符；《哥伦比亚计划》。
“这是1999年底，哥伦比亚总统安德烈斯·帕斯特拉纳提交给白宫和国会的援助请求计划。”
“你既然想去海外战区沉淀，不如先看看这个。国会和五角大楼为了这份计划，已经扯皮了快半年了。”
卢克拿起文件，快速翻阅起来。
看着看着，卢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援助请求计划，这是理直气壮的跨国打劫啊！
这份初版的《哥伦比亚计划》，核心诉求简单粗暴。
哥伦比亚政府开口就向美国索要高达35亿美元的纯现金援助！要知道，当时哥伦比亚一年的国防预算，也不过才十亿美元。
他们计划中竟然还要重装备！要求美军无偿提供黑鹰直升机，装甲车，重型火炮以及高空侦察机。
还有更离谱的，哥伦比亚总统希望美军直接下场，帮哥伦比亚政府军深入雨林里，清剿实力强大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游击队。
最后，竟然还要求美国包揽农民补贴！给哥伦比亚几十万种植古柯（可卡因原料）的农民发放生活替代津贴！
说他们异想天开吧，还把这个危机给考虑进去了。
哥伦比亚南部热带雨林里的几十万贫苦农民，种古柯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当罪犯，而是种古柯是唯一能活命的手段。
雨林深处没有公路，香蕉，咖啡运不出，而古柯叶体积小利润高，毒枭和游击队还会直接上门现金收购。
哥伦比亚政府担心，如果几十万农民失去饭碗，那第二天就会拿起枪，加入左翼游击队去反抗政府。
看完这份荒谬的初版草案，卢克合上文件，把放回了桌面上。
卢克冷笑了一声：“导师，这份初版草案被国会卡住，一点也不冤枉。”
“这叫什么？要饭就算了，还想要房子，要老婆，顺便还想让美国替他们养孩子？”
布热津斯基听到这个比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很对，国会里的议员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无论是鹰派还是鸽派，看完这份草案后，都被气笑了。”
卢克猜到了这背后的政治博弈，但他没有卖弄猜想，看着导师问道：“既然草案这么离谱，否决不就行了？为什么国会还要为了它扯皮半年？”
布热津斯基眼神变得有些凝重，说道：“因为美国被勒索了。被一个快要崩溃的拉美小国，用无赖的方式勒索了。”
“哥伦比亚现在生产了全球80%到90%的可卡因，如果华盛顿不给钱帮他们打毒枭，哥伦比亚的国家机器就会彻底瘫痪！”
“到时候，每年几百吨纯度极高的可卡因，会像海啸一样冲美国的街头，毁掉的是无数美国人！”
卢克心想，果然是这样，没有哪届美国政府敢承担让毒品淹没美国的骂名。
布热津斯基继续说道：“左翼游击队不仅是马克思主义武装，手里握着两万大军，而且靠着收毒资富得流油。现在已经控制了哥伦比亚40%的国土。”
“如果哥伦比亚政府军被打败，那在美国的后院，就会诞生一个毒品国家！这个地缘灾难，华盛顿承受不起。”
布热津斯基对拉美政客的无耻感到无奈：“帕斯特拉纳直接告诉白宫，如果美国不给军援，他就只能宣布古柯种植合法化，甚至和游击队联合组阁。”
“你也知道，美国西方石油公司在哥伦比亚有巨额投资，输油管道天天被游击队炸。”
“游击队还疯狂绑架美国工程师，索要几百万美金的赎金，如果不给援助，美国在拉美的商业利益将全军覆没。”
卢克装作恍然大悟的总结道：“所以，国会虽然觉得这份草案像是在抢劫，但又不敢不给钱。”
“没错。”
“现在，国会和白宫都陷入了僵局。谁也不想签这份丧权辱国的支票，但谁也不敢承担哥伦比亚崩溃的后果。”
“卢克，如果你是白宫的决策者，你觉得应该怎么修改这份计划，才能让它在国会顺利通过，既不用让美国大兵去送死，又能符合美利坚的核心利益？”
...
卢克理了理思绪，先切入这盘死局的核心。
“博士，这份初版草案之所以被国会卡住，是因为它触碰了华盛顿的两个敏感神经。”
“第一是美军直接参战的风险。第二是预算的黑洞。”
“自从越战泥潭和1993年索马里黑鹰坠落事件之后，国会绝对不会允许美军地面部队，在没有明确国家安全威胁的情况下，卷入另一个国家的内战。”
“一旦出现伤亡，克林顿政府和民主党的选票就会立刻崩盘。”
布热津斯基赞赏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国会里的保守派认为这会让美国陷入另一个越战。而自由派则担心援助会被哥伦比亚军方贪腐。”
卢克并没有思考太久，继续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对这份计划进行美国化改造。”
“首先，肯定是禁止美军直接参战，划定人员红线！”
“法案里必须明确规定，派往哥伦比亚的美国军事人员上限不得超过500人。所有人都只能以军事顾问和教官的身份存在。”
“500人的上限？”布热津斯基没有意外，问道：“哥伦比亚人会满意吗？游击队可是有两万人，哥伦比亚需要怎么做才能打赢？”
“这就引出了第二点，武器援助必须去重型化，转为特种化与情报化。”
“美国不给人，但可以给技术。砍掉那些容易被贪污的昂贵重型装备，只提供有限的黑鹰和休伊直升机，专门用于快速机动和反毒突袭。”
“最不能省略的就是，美国要向哥伦比亚提供卫星侦察，信号监听和雷达情报共享。”
“从而把哥伦比亚变成美国情报网的一个节点。美国不出兵，但出眼睛，这样既能安抚国会，又能大幅提升哥伦比亚军的战斗力。”
布热津斯基听着，手指敲击着桌面在思考，眼神越来越亮。
“很好的思路。但卢克，你别忘了帕斯特拉纳还要几十亿的经济援助去补贴农民。这笔钱，国会怎么可能批？”
“这就是我要说的最核心的一个美国化改造，将反毒与平叛强行绑定，占领道德制高点！”
“国会那帮政客根本不在乎哥伦比亚农民的死活，他们只关心毒品流向美国街头的问题。所以在法案里要明确，援助资金的大头，必须用于反毒行动！”
“美国要名正言顺的帮助哥伦比亚政府，组建专门的反毒特种营。”
布热津斯基追问道：“不错，你继续说下去，该怎么解决左翼游击队的问题？这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仅仅是切断资金链，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如果不能直接打击他们，国会那帮鹰派依然会认为我们的援助打了水漂。”
卢克微微一笑：“导师，这就需要您出力了，因为法案能通过的原因，还是要利益分配均匀。”
“导师，我之前没有关注过这个法案的进度。您能和我讲讲，目前这个计划，到底卡在国会的什么地方了吗？”
布热津斯基看着眼前这个才26岁的学生，沉默了一会儿。
“卢克……在政治嗅觉这一块，我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看透政治的程度，已经不亚于华盛顿那些老政客。”
布热津斯基收起了考量的心思，像是在和幕僚讨论国事一样，开始拆解这个法案目前的死局。
“这份法案，目前在参议院被卡在了三个地方。”
“众议院在3月份通过的版本里，把采购直升机的大笔预算，全给了康涅狄格州的西科斯基公司，用来买他们的黑鹰。”
“然后，德州和阿拉巴马州共和党不干了，因为贝尔直升机的工厂在德州，翻修基地在阿拉巴马州。”
“德州参议员放出狠话，如果不分给贝尔公司几千万买超级休伊，这笔法案休想走出参议院。”
“还有人权的卡点问题，自由派民主党的帕特里克·莱希参议员，领头起草了《莱希法案》。”
“他坚持要求哥伦比亚军方，必须100%通过美国国务院的人权审查，否则一分钱军援都不准发！”
“但白宫和五角大楼坚持要在法案里加入一个总统豁免权，允许总统以国家安全为由绕过人权审查。”
“莱希认为这是白宫在开后门，所以直接动用程序权力，把法案扣在了参议院外委会。”
布热津斯基冷笑了一声，“最后一个卡点是共和党领袖特伦特·洛特，他为了在选举前压制民主党，故意压着这个独立法案不让表决。”
“他要求白宫必须同意，共和党提出的其他几百亿美军建设拨款，才肯放行《哥伦比亚计划》。”
听完这三个卡点问题，卢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5月中旬。
“导师。德州和康州争得面红耳赤，参议员莱希卡着人权不放手，洛特领袖用程序正义绑架白宫。”
“看似是死局，但我觉得只要筹码给够，每一把锁都能完美的打开。”
“第一点是最好破的，把直升机采购订单拆成两半！西科斯基买黑鹰，贝尔公司买休伊。德州和康州的参议员同时喂饱，直升机争议今天就能解决。”
“然后第二点的人权，那就给莱希参议员他想要的‘硬性人权审查条款’，满足他在媒体面前的政治正确。但人权审查代表，必须由白宫指定。”
“最后一个共和党的卡点，那放弃让《哥伦比亚计划》作为单行法案闯关！”
“建议白宫和国会，把这份计划作为附加修正案，打包进《2001财年军工建设拨款法案》里！”
卢克的眼神中透着算计：“洛特领袖可以拒绝一个援助拉美国家的独立法案，但他绝不敢在选举年，拒绝整个美军的军工建设拨款。”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能想出这么全面，利益分配合理的方案，让布热津斯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
“精彩，卢克。你提出的这三个破局方案，第一个和第三个，与我心中推演的最优解几乎一模一样。”
卢克表面上保持着谦虚的微笑，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标准答案，因为这就是几个月后，那份最终通过的《哥伦比亚计划》的定稿版本。
思绪飘转，卢克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纽约时，交往过的一个哥伦比亚女孩。
那个女孩性格火辣，在床榻之间给他科普了不少哥伦比亚国内游击队和毒枭的复杂国情。
当然，后来在得知她是哥伦比亚某大毒枭的私生女后，卢克果断提出了分手。那个哥伦比亚大妞倒也洒脱，拿了一笔分手费后走得干脆利落。
只不过，那劲道有力的水蛇腰和夸张的拉美臀部曲线，偶尔还会从卢克脑海中一闪而过。
收回散乱的思绪，卢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
布热津斯基也话锋一转，指出了目前的死穴：“唯有第二个关于人权审查的问题，国会和白宫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台阶下。”
“你提出由白宫指定人权审查代表，这是一个好办法。但问题是，目前华盛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去执行。”
“参议员帕特里克·莱希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为了保住他那‘人权斗士’的政治金身，拒绝了那两家直升机公司上百万美元的游说献金。”
“金钱利益打动不了他，而华盛顿的普通政客，又没有资格，也不敢去跟这位资深参议员硬顶。”
布热津斯基看着卢克：“所以，靠常规的金钱利益交换，是解决不了莱希这个卡点问题的。”
卢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导师，既然金钱利益打不动他，那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去破这个局。”
“哦？说说看。”
“乔·拜登。”
卢克吐出这个名字，并在布热津斯基审视的目光下，开始分析这个老牌政客的价值。
“参议员乔·拜登，不仅是参议院外委会的重量级人物，更是现任参议院国际禁毒委员会的主席。他在民主党温和派中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和润滑能力”
“让他这个禁毒委员会主席，去牵头游说这笔打着‘反毒行动’旗号的援助法案，在法理和程序上是非常名正言顺的！”
布热津斯基嘴角不着痕迹的微笑了一下，说道：“卢克，你可能不知道，拜登和莱希共事了二十五年，他们俩是穿一条裤子的政治盟友。”
卢克笑了笑，“导师，正是因为他们是二十五年的老盟友，所以拜登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然法案不能通过利益交换来通过，那就只能通过人情交易来通过了。”
“莱希不需要钱，但他需要面子和台阶。如果是一个外人去逼他，他一定会死扛到底。”
“但如果是他二十五年的老战友拜登，亲自去他的办公室，亲自飞一趟哥伦比亚，带回一份实地考察报告……”
“拜登只需要告诉莱希；老朋友，如果这笔援助不批，哥伦比亚就会彻底变成毒品地狱。为了反毒的大局，人权条款上稍微让一步吧。”
卢克总结道：“有了拜登递台阶，莱希就能顺理成章对媒体说；他是为了更长远的禁毒战略而做出的妥协。”
“好！太好了！卢克，你能领悟到这一点，说明你真的看透了华盛顿。”
“法案通过的方式有很多，选对路，找对人，才是关键。”
卢克看着导师那副欣慰的表情，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明悟：“导师……难道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