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生活也不太好?”
汉克却没有解释自己的腿:
“我儿子住皇后区康复中心,我每周去看他一次。公交车换两趟,三个小时。他现在只能动左手手指。”汉克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表情平淡。
“他多大?”
“二十九。车祸那年他二十二。”
看书的男人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
“你还有儿子不错了,我儿子十七,去年帮派火并,打中胸口。救护车到了,医院说先交五千才能进手术室。我没五千,也没有信用卡。”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
“没有医保吗?”
“医保?”看书的男人嗤笑一声:
“你是什么机构的?”
“我不在任何机构里。就想看看这里的情况。”
“呵,还需要保密吗?你们都是一样的,来的时候很认真,回去写个报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上周刚走了一拨,说是州里派来的。拿了五张照片就走了。”
欧文坐在那里听两个老男人说了四十多分钟,另一个家伙一直摆成那个姿势,没醒过来。
两个男人似乎很久没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一说就停不下来。
从越战,到工厂外迁,再到年轻时搬家具落下的伤,现在连弯腰都疼。
三个月没正经睡过觉了,地下室隔间没有供暖,夜里冷得厉害。
高利贷催收的人每周来拍一次门,不敢开灯,怕被看见。
体质太差,卖血都没人要。
......
欧文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食物,他自己卖血换的。
他的心情很沉重,沿着街道继续走,看到一个门口还算干净的住宅。
他走上前去。
门铃是坏的。
“有人吗?”欧文敲了六下,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旧木地板上。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露出半张警惕的脸。
是个女人,长得不好看,深色皮肤,高颧骨,头发用一根褪色的发圈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
“你是谁?”
欧文把一张二十美元从门缝里递进去:
“路过的,只是想聊聊。”
聊聊?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又盯着欧文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危险,然后她才解开了防盗链。
欧文刚走进房间,还没有看清屋里的样子,就看见女人已经开始脱上衣了:
“声音小点,孩子还在睡觉。”
欧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道:
“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她放下衣摆,警惕地道:
“那你来干什么?”
欧文把二十美元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家的情况。”
玛利亚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某种拐弯抹角的陷阱:
“你到底是干嘛的?”
“写点东西。”欧文诚恳地道:
“把这里的情况记下来。”
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欧文的脸上很平和。
“记者?”
“......算是吧。”
欧文终于得以坐下来。
屋里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桌子、一张双人床挤在靠墙的位置,三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床上睡着了,被子不够大,其中一个把腿伸到了外面,冻得缩成一团。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是用锡纸包好的食物,看起来像是某个饭店的客人剩下的。
欧文在沙发上坐下来,女人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紧紧攥着20美元,旁边放着一把刀。
女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缝开裂,泛着暗红色的血丝,像是长期泡在热水和强碱清洁剂里反复愈合又开裂的痕迹。
欧文问了她的情况。
她回答得很简短,洗了五年碗,没有身份,不敢申请任何救济。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也没有哽咽。
欧文聊了20分钟,便离开了。
他走出门外。
玛利亚站在门口,依然紧紧攥着那张钞票。
“你什么都不干,就给钱?”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困惑,“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欧文离开了。
玛利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遇到了个傻子。
......
欧文走进公寓楼。
电梯果然坏了。
欧文沉默地走上楼,他年轻体壮,爬楼无所谓,但如果住户是老人,就非常麻烦。
顶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传来一台老式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福音电台的讲道。
欧文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没锁,谁啊。”
走进房间,他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女人。
她坐在一张旧扶手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很薄的毛毯,旁边堆着几个过了期的罐头,有一罐已经打开了,里面剩下半勺豆子,散发着馊味。
她的视力很差,眯着眼看了欧文好几秒,才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是教会的人吗?”
欧文摇头:
“不是。”
他想着刚才的楼梯,这个老人怎么上下楼?
膝盖不好的话,下一层楼要扶着墙,要侧着脚,要抓住扶手一点点挪,可能要十分钟才能下一层。
如果是买食物,怎么拎上来,还是很久没有买过需要拎的东西了?
“我叫欧文,夫人,你叫什么?”
“夫人?”女人意外,她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小伙子,你叫我艾格妮丝吧。”
“OK。”欧文蹲在艾格妮丝身边,剥开一根巧克力,递给她:
“艾格妮丝,你多久下一次楼?”
“谢谢你,孩子,主会保佑你的。”艾格妮丝开心地接过巧克力:
“上一次下楼是……三个月前了。”
艾格妮丝絮絮叨叨起来。
“医生说我得下楼走走,不然腿会越来越不行。但是电梯已经坏了半年了,房东不修。”
“我儿子和女儿都死了,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五。孙子后来也死了,吸DU,芬太尼。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
欧文看到墙角柜子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人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了起来,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显得有点恐怖。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欧文陪她听完了剩下半段福音讲道。
离开的时候,欧文在她腿上放了一张20美元的钞票。
艾格妮丝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摸了摸纸币的边缘,颤颤巍巍地把钞票塞进毛毯底下。
......
夜深人静,一家汽车旅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面裂了纹的镜子。
欧文坐在桌边,回忆着这几天的种种画面。
他总共花了五天时间,走访了3条街道,200多个人的人生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足足坐了2个多小时,才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被遗忘的羊群:南安普顿贫民社区实地调查报告》
一、不见疾苦,不言对错。
没有亲身走访的见证,言语便毫无重量。
从未去到那里亲眼看见人们的苦楚,又凭什么轻易下定论?
过去五天,我放下书本与圣荆棘会场的空谈,以一名谦卑天主教信徒的身份,走进纽约南布朗克斯最破败的贫民街区。
我走访172户家庭、45家沿街小商铺、12处临时收容点,与码头工人、单亲母亲、失业青年、退伍士兵、沿街商贩、教区神父逐一交谈,亲眼看见报纸、政客口中轻飘飘的“贫困问题”,落在普通人身上是怎样窒息的生存困境......
二、贫民社区的现实困境
底层劳动者就业无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