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电话时巩丽也在身边。
听到江淮延编剧评价说他的剧本还不错，有机会改编成电影，巩丽顿时睁大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虽然还没从中戏毕业，可也听说过北影厂编剧部门负责人江淮延的名声，听说这人对剧本要求极高，普通的剧本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怎么会夸赞李茂森一个菜鸟编剧写的剧本？
她很怀疑电话那头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江淮延。
“好的，江主任，一会儿见。”
李茂森挂上电话。
“那个剧本真是你写的？霖姐没有夸张？”
巩丽眨眼看着他。
“我一会儿去北影谈剧本，你要不要一起？”
“...算了，我才没有兴趣。”
巩丽甩着头发回了屋里。
李茂森换上衬衫牛仔裤，坐车来到北影厂，这一次有了预约，门口的老爷子也没有再为难他。
他顺利抵达三号楼文学编辑部。
编辑部里三叶吊扇依然在悠悠旋转，七八个编辑埋头在故纸堆里工作。
这些人年纪普遍偏大，有白头发的好几个。
在着装上也大都不修边幅，女性编辑还好些，男的大都胡子拉碴，满脸油腻，一看就是经常熬夜烧脑的群体。
主要原因是文学部编辑人少，负责剧本审核的只有六七位，包括著名编剧李准、白桦、叶楠、苏叔阳、毕必成、张弦，还有负责人江淮延。
而他们负责审核和修改的剧本很多，工作量比较大，有的剧本在通过后还要经过几十遍上百遍修改完善，这个工期有时长达几个月，有时几年。
江淮延告诉他，从北影厂出来的剧本，每一个都是他们花费几百昼夜熬出来的，还把‘熬’字咬得很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卖阿胶的。
“不错，这就是专业。”
李茂森捧了一句。
“师父！”
李茂森和江淮延刚走进办公室，那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突然扑过来，双手抱住他的大腿。
“你是？”
李茂森疑惑地看着他。
“他是我们编辑部的实习生。”
江淮延解释了一句，低头喝道，“王晓帅，你干什么？”
“师父，不，大侠，你一定是隐藏在民间的高手对吗，你一定会气功对不对，你能不能教我，我要拜你为师。”
白面书生王晓帅表情狂热地望着他。
李茂森哈哈一笑，这位叫王晓帅的实习生挺眼熟的，像是《十七岁的单车》的导演。
“王编剧，不用崇拜我，上次那个是魔术，在你们没看到的角度，我把红砖放进兜里，把碎砖块丢在垃圾桶里。”
“原来是这样。”
听到他这样说，其他的编辑们露出恍然的表情，上次他们没有看到李茂森出拳，只在垃圾桶里看到碎砖头。
那碎砖头有三寸厚，还非常结实，用铁锤也不见得能打碎，更别说用拳头放在手掌里打。
他们见多识广，本来就怀疑是假的，听到李茂森解释，他们渐渐明白了一切。
只有白面书生王晓帅不相信。
“不，不会的，我亲眼看到你打碎的。”
“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李茂森笑道。
“王晓帅，别胡闹了，回去工作。”
在江淮延主任的逼视下，王晓帅带着不甘回到办公桌上。
“李先生，王晓帅是个武侠迷，喜欢读武侠小说，让你见笑了。”
江淮延说道。
“没关系，挺有趣的。”
李茂森在上次江珊坐的位置坐下，开始跟江淮延聊剧本。
第9章 剧本肥大症
江淮延表示他的剧本写的还可以，但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
譬如角色名字，叫小米小亮也太随意了。
说着江淮延从抽屉里搬出他的剧本。
砰！
剧本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李茂森皱着眉头，几乎不能确定眼前这个比新华字典还厚的剧本是自己写的那个。
可剧本的封面确实是他设计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剧本在三天之内胖了这么多？
在江淮延主任揭开剧本后，他找到了答案。
原本他的剧本每一页只有一张纸，而现在那些页面上，每一页都粘着厚厚的贴纸，有的贴纸上还有贴纸，每张贴纸上都有修改的文字，像是在煎饼上刷鸡蛋液，一层又一层。
“这是我们编辑部过去三天的劳动成果，你看看。”
江淮延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双手把剧本推过来。
李茂森表情沉重地翻开剧本，细致地看了一遍，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发生了。
他的剧本根据完整版电影编写，包括台词、镜头、动作描述、场景和服装描述等元素都有。
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剧本。
不需要修改任何内容。
可在这种情况下，文学编辑部门的老师们还不辞劳苦，从头到尾认真修改了无数遍，把一个三十多页的剧本增加到一百多页。
修改过后，开头变了，结尾变了，女主角小米在进城时遭遇的挫折也多了，从三次坎坷变成五次。
剧中配角多了三个。
角色对话也做了增减。
原片剧情大约100分钟，新剧本内容拍出来要130多分钟。
更重要的是，按照这个版本来拍摄，对演员要求更高，制片成本也会大幅度增加，没四五十万根本拍不出来。
“李先生，新剧本怎么样？”
江淮延捧着茶杯问道。
“江主任要听实话吗？”
“当然，有话直说。”
“不好。文雅点说就是，画蛇添足，狗尾续貂。”
“什么？！”
“这特么也叫文雅？”
听到他的评价，编辑部里的诸位老编辑们顿时炸了，这个剧本的修改方案是他们几个熬夜开会商量出来的，燃烧了无数脑细胞。
这小子竟然说他们在画蛇添足。
太特么过分了。
“嘿，小子，你凭什么说我们修改的剧本是在画蛇添足？你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别怪我给你甩脸色。”
《庐山恋》编剧毕必诚拍案而起。
毕编剧是四十年代生的人，今年快五十岁了，代表作品《庐山恋》，该片在1980年上映，成为当时最热门的电影，创造多项电影观影记录。
毕编剧也因此成为国内编剧界的权威之一。
“毕老师，您别生气，江主任要我实话实说，那我就照实说了，剧本这样修改不行。”
李茂森面带笑容，却语气坚定。
“哪里不行？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剧本。”
另一个编辑不满地说。
“那我就继续说实话了，得罪了各位还请海涵。”
李茂森学着郭得纲向四周拱了拱手，“首先一点，这部影片的目标群体是青少年，拍给孩子们看电影，内容越简单越好，剧情不能太复杂，情绪方面也不能太灰暗压抑，而你们没有注意点这一点。”
见毕老师要开口前，他挥手打断，继续说，“你们在剧本里夹杂了太多私货，给高老师加上老知青的背景，让小米变成烈士遗留在村里的孤儿，让小米在进城后遭遇欺骗，多受几次罪。你们这么修改，内容虽然丰富了些，但无效剧情太多，节奏变得拖沓，还不容易过审，制片成本也会增多。我不赞成这样改。”
“小李，我们加入这些内容的目的是点明时代背景，给电影和角色赋予更深刻的内涵，这样做也能让角色们的行为变得更有意义。”
“小李，你懂了吗？你才入行，不懂这些我不批评你，但是你应该虚心接受批评和建议，伟人说过，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
毕必诚编剧语重心长地说道。
“毕老师，我说了这是儿童电影，加入太多历史背景，他们看不懂，也无法理解，这就像是你牙齿掉了，厨师偏偏要在你饭里加牛肉干、甘蔗，你吃的动吗你？”
“嘿，你小子怎么说话的，好的电影本来就不容易看懂，随随便便让人看懂的算什么好电影。”
毕老师反问道。
其他编辑也点头支持，劝他虚心接受批评。
“小李，你先别争论。”
江淮延主任发话了，“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是代表厂里和你谈话，我们准备买下这个剧本的改编权，按照千字50块价格，这个剧本我们给出的编剧费是825块，你没意见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江主任递过来一份文件。
825块？
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听起来挺多的。
等等！
李茂森摆摆手，“江主任，你误会了，我没有卖剧本的打算，我把剧本交给你们审核，是询问你们有没有投资的打算，有，我就跟你们合作，没有的话，我再找其他制片厂试试。”
“是啊，我说了我们厂里准备投资，等剧本修改完成，在制片部门审批通过，下一步厂里就会着手拍摄这部电影，我们的看法很一致。”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要亲自执导这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