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第91节

  他忽然想起袁绍轻描淡写的那句“剿了便是”,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涩。

  这哪是流寇。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自己给自己造了片人间的人。

  “将军!”副将颤声请示:“是冲阵还是……”

  颜良握紧缰绳,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滴汗砸在马鞍。

  他看见冲在最前的少年道人已与前锋接战——七星剑划出的弧光并不华丽,却每一剑都斩在骑兵最脆弱的关节。

  他身后,那个独眼老兵像头疯虎,专砍马腿;

  更远处,狼烟中有道人掐诀引风,将烟雾卷成旋涡,吞噬着一切冲入的骑兵。

  这是道法,是战术,更是……

  “是拼命。”颜良喃喃。

  他猛地举起令旗,却在下令的前一刻,看见东岭山坡上,缓缓立起了一面旗。

  粗麻布缝制,染着草木灰与朱砂,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旗上只有两个字:

  太平。

  旗下一排排弓弩手沉默地拉开弓弦,箭头在阳光下闪着淬毒般的寒光——那是陈郎中用三个月时间,带妇孺们研磨箭毒木汁液浸出的颜色。

  颜良的令旗僵在半空。

  他身后,三千轻骑的阵列第一次出现了骚动。

  而常山营前,易安的剑终于劈断了第三杆长枪。

  血顺着剑脊淌下,烫得像熔化的铁。他回头望去——

  独眼在笑,哪怕肩胛插着半截箭杆;

  张梁的道袍被撕开大口子,露出的却是一身精悍肌肉;

  阿宝护着一个跌倒的孩子,用后背硬扛了一记刀劈,反手将环首刀捅进了骑兵的喉咙;

  更远处,王农带着河间营的农人,用削尖的竹竿结成简陋枪阵,竟生生顶住了左翼的冲锋。

  这片山谷在流血。

  但也在生长。

  像一粒被踩进泥里的种子,硬是顶开裂石,开出了带血的花。

  “颜良!”

  易安忽然纵声长啸,声音穿过战场,直抵中军:“袁本初要这天下——可他问过天下人要不要吗?!”

  啸声未落,七星剑上骤然泛起雷光。

  不是符咒,不是幻术。

  是他苦修两世、压抑半生的道基在此刻彻底燃烧,引来的、真正的天雷。

  云层骤然压低。

  第一道闪电劈下时,颜良终于嘶吼出声:“撤——!全军后撤——!”

  但晚了。

  易安狂笑开口,掐指玄妙,语气中满是畅快:“雷霆!招来!!!”

  于是有雷光如瀑,银光从天而降。

  隆隆震耳,宛如天怒!

第92章 :文丑

  雷光如瀑,不是劈向人,而是劈向山谷入口那两座峭壁。

  巨响震彻天地,山石崩塌,泥流奔涌,转眼将谷口堵死大半。

  烟尘散尽时,常山营前只剩一地狼藉,和三千被截断退路、茫然失措的冀州轻骑。

  易安拄剑喘息,血从虎口滴落,每一滴都在泥土里烫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向马背上脸色煞白的颜良:

  “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战场死寂。

  颜良脸色更是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谈谈?

  你啥时候想跟我谈过啊!

  自己刚过来,一句话没说,一道雷就差点劈脑袋上了。

  现在你说要谈谈?

  谈什么?

  谈招安?谈归顺?谈这片刚刚学会握紧刀柄的土地,该如何向那些坐在邺城喝蜜水的人下跪?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易安的态度,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也有了预感。

  于是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易安擦去嘴角的血,指向身后那面“太平”旗,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袁本初——”

  “常山有粟,不纳贡。”

  “常山有刀,不称臣。”

  “常山有人……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乱世枭雄。”

  风卷起旗角,露出旗背一行小字——那是昨夜陈郎中带着病患,用采来的茜草根,一笔一画染上去的:

  苍生有泪,当润黄土。

  烽火无眼,且照归途。

  颜良死死盯着那行字,忽然大笑,笑出眼泪,笑到咳血。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被截断的部队,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

  “走。”

  三千骑兵沉默地拨转马头,踏着同伴与敌人的尸骸,退出山谷。

  经过那面“太平”旗时,每一个骑兵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不是行礼。

  是避让。

  避让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再也不敢轻视的东西。

  尘埃落定,夕阳西沉。

  常山营开始收拾战场。

  埋自己人,也埋敌人。救伤患,也救俘虏。

  易安坐在铜钟旁,看着阿宝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

  张梁走过来,递过水囊,里面是陈郎中刚熬好的药汤。

  “值得吗?”张梁问:“彻底得罪袁绍,接下来……”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易安接过水囊,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喉间的血腥:“这世道,软弱才是原罪。”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公孙瓒的白马,曹操的兖州,孙策的江东,刘备刚刚飘零的旌旗。

  更远处,是长安废墟上董卓肥胖的背影,是洛阳残垣里献帝颤抖的双手。

  “但我们也得罪不起天下诸侯。”张梁声音发干。

  易安笑了。

  他起身,走到那面“太平”旗下,伸手抚摸粗麻布粗糙的纹理:

  “谁说要得罪天下?”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天下……换种活法。”

  夜幕彻底降临时,十七处烽火台再次举起火把。

  这一次,火光连成的不是防线,而是一条路——一条从常山出发,蜿蜒向钜鹿、向河间、向更远郡县延伸的路。

  路上有义舍,有粮仓,有药庐,也有刚刚建起的武库。

  路上有曾经等死的流民,有放下屠刀的溃兵,有读圣贤书却救不了世的书生,有只会种地却拿起武器的农人。

  路上还有一面旗。

  旗不大,在乱世的罡风中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但旗在飘。

  旗在说:

  苍天已死。

  那我们就自己,做这片天。

  夜色深处,易安终于打开了怀中那卷道经。

  尾页“不可入世”四字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朱砂小楷,墨迹犹新:

  “既入世,当为苍生,开太平。”

  易安看着这行小子,终于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合上书,望向营地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灯火下,独眼在教西凉兵认草药,王农在给农具开刃,陈郎中在油灯下编写更简易的医方歌诀,孩子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哼唱改良过的、不再苍凉而是带着篝火温度的《太平谣》。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

  离黎明还有三个时辰。

  够了。

  足够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喘一口气,包扎伤口,然后——

  继续向前。

  易安吹熄蜡烛,走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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