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默然。
盯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借口游学,走遍了钜鹿郡的乡野。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饿殍遍野的荒村,易子而食的惨剧,被苛捐杂税逼得上吊的农夫……而郡城里的达官贵人,依旧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游历数月,重新回到家中。
此刻心境已然不同。
房间内。
易安将那卷道经缓缓合上,指尖拂过“不可入世”四字时,竟觉墨迹透着一丝微凉,如深秋霜露沁入骨缝。
他推开轩窗,夜色正浓。
远处郡城的笙歌隐约飘来,与白日所见的饿殍遍野交织成一场荒诞的梦魇。
“比肩吕祖……道祖……”他低声重复师傅的话,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不愿辜负师傅的一片苦心。
……
“听说了没?”
“少爷游历回来,开始学医了。”
“是啊是啊,找了好多名师来着。”
“咱们少爷果然最厉害了,只是学了几日,请来的名师没一个不称赞少爷天赋的。”
府邸内。
侍女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眼神中满是仰慕的神色。
易安学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邸内外。
他并非一时兴起。
在游历乡野的几个月里,他亲眼见过太多因疫病、饥饿而倒下的百姓。
也见过那些打着“符水治病”旗号敛财的江湖术士——他们的符水不过是掺杂了香灰的清水,偶尔几例“痊愈”不过是病人自身熬过了病程,却被传为神迹。
“既然要救人,就该用真正能救人的法子。”
易安这样想。
他重金聘请了数位名医,虚心求教。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在医术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
不过旬月,他已能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典籍中的方剂倒背如流,甚至能指出其中几处值得商榷的配伍。
“少爷,您这天赋……若是专心行医,不出十年,必成一代大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者抚须赞叹。
易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学医,却不只是为了成为名医。
某日午后,易安带着几名仆从,驾着几辆载满药材和粟米的马车出了城。
他没有去往常施粥的官道口,而是转进了更偏僻的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无精打采地坐着。
看见马车,他们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这样的场景他们见过太多次,往往只是贵人一时兴起的“善举”,施舍一点发霉的粟米便匆匆离去,解决不了根本。
但这次不同。
易安让人卸下药材和粮食,又在村中空地支起几口大锅。
他亲自挽起袖子,指挥仆从按照方剂熬煮防治伤寒的汤药。
村里一位老人感染风寒已久,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易安仔细诊脉后,调整了汤药的配方,并吩咐每日送来新鲜的药汁。
“贵人……这、这怎么使得……”
老人的儿子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先治病。”
易安扶起他:“这些粟米,按户分发,撑过这个冬天。开春后,我会让人送来耐旱的粮种。”
消息不胫而走。
接下来的几个月,易安的身影出现在钜鹿郡越来越多的荒村僻壤。
他不再只是施舍,而是教人辨识草药,传授简单的防治疫病之法。
甚至协助村民开凿水渠,改善耕作。
渐渐地,一个称呼在穷苦百姓间悄悄流传开来:“小良师”。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良师”的真实姓名和家世,只知道他每月都会出现,带着救命的药物和粮食。
说话和气,医术高明,眼中没有半点贵人对庶民的轻蔑。
只有易安自己知道,他药箱的底层,始终压着那卷道经。
“不可入世”四个字,墨迹如新。
“这样应该不算吧。”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医术治病救人罢了。
每次施药归来,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对着道经静坐。
窗外的繁华笙歌与白日的饿殍面孔在他脑中反复交织。
师傅的话语犹在耳边——“比肩吕祖”“道祖”……那是清静无为、逍遥世外的仙途。
然而,当他闭上眼,看到的却是游历途中那个伸手向他乞讨、却不敢接受玉佩的男孩的眼睛。
是那个说起赈灾粮被层层盘剥时,老农眼中彻底的麻木与绝望。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易安再次出城,不过这次却听到了一些新的传闻。
“听说了吗?附近出了个厉害的道士。”
“听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撒豆成兵?”易安愣了一下,突然回想起自己穿越前遇到的那位太平道传人。
当时对方面对自己,用的就是太平道撒豆成兵的术法。
所以现在听到这些村民的描述,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人——张角。
穿越来大概也有两年时间了,张角总算是出现了吗?
想到那位太平道主,被百姓尊称为大贤良师的人,易安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期待了起来。
“老哥,能详细说说那位道人吗?”
他开口,向着那位老乡打听了起来。
第81章 :人公将军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前行。
根本就不会因为个人的行为有所改变。
就像是中渡桥那一战,哪怕他的的确确的改变了中渡桥之战的结局。
救下了王清将军,在那场战役中战胜了契丹人。
但之后的结局也是一样的,唯一改变的,也就只有那一场战役的结果而已。
那一战过后,的确给百姓带来了几年安稳日子,但随着后续契丹人再次来犯,乱世依旧还是乱世。
而易安。
他其实最好的办法,本应该像师傅所说一样,潜心修道不问红尘。
可最终却发现,自己的脚步正不由自主的,一次又一次走向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村庄。
好在,这个时代真正的主角,终于出现了。
张角既然已经出现,那是不是也代表着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了。
此刻,听到易安询问。
那老乡回头,看到是他后顿时笑了起来。
这两年,易安每月下乡免费治病,救了不知道多少穷苦人。
对于这位年轻先生,大家心里都是信任尊重的。
“原来是易安先生来了。”
明明论岁数,他年长易安许多,但为了表示尊敬,他开口还是称呼他为先生。
现在听到他询问那位道长的事情,干脆都没犹豫就开口回答:“那位道长……”
“具体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人们都叫他张道长。”
“是约莫半年前出现在附近的,起初只是帮人看病消灾。”
“听说那位道长法力高深,只需要一张符纸,烧成灰泡水喝下,小病小灾就能治好个七八分。”
老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来听说有人见到他夜间在山谷中踩着神秘的步伐,第二天村子里的枯井竟然涌出清泉。”
“还有更玄乎的呢。”
“前几天邻村闹饥荒,那位张道长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黄豆撒在土里,念叨了几句,几天之后那地方竟然就长出了一片豆苗。”
“虽然解不了饥荒,但总归是能让几个快饿死的娃娃有了口吃的。”
易安静静听着,心中对于对方的身份却愈发有了猜测。
符水治病、姓张的道士、洒下黄豆的术法……
重重迹象就差直接把张角名字写在脸上了。
这绝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贤良师了。
只不过唯一奇怪的就是,如果按照史书中所描述的来看的话,时间线有点对不太上。
因为按照史书上的时间来看,张角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秘密传教发展信徒了,但听面前这位老乡描述,这位张道长似乎只是以行医治病为主?
这跟史书中所描述的起义领袖,貌似差距有点大?
不管了,毕竟现在知道的只是转述而已。
只要跟对方见上一面,就全都清楚了。
这么想着,易安又开口询问:“不知这位张道长现在何处?”
“前些日子还在李家村,听说这几天往北边去了?”那老乡回忆着:“现在也许是在白马坡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