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握紧令牌,沉默片刻后躬身行礼:“请转告陛下,易安定不负所托。”
“还有一事。”
周娥皇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陈道长让我转交的。他说抵达剑州前勿要开启,内有应对岷山异象之法。”
易安接过蜡丸,入手冰凉。
表面以朱砂绘着繁复符纹,正是陈抟独门的封禁术。
二人又交谈片刻,周娥皇嘱咐完行程细节后告辞离去。
易安回到房中,将令牌与蜡丸收入怀中贴身存放,又检查了一遍行装。
周娥皇所赠劲装已穿戴整齐,外层是南唐织造府特制的软甲,以金蚕丝混合玄铁细丝编织,可挡寻常刀剑。
镇岳剑悬于腰间,经过陈抟祭炼后,剑鞘上的山川纹路更加清晰,隐隐有龙气流转。
符箓分门别类收在皮质囊袋中,除常用的火球、定身、护身符外,还有三张陈抟亲绘的“破界符”。
一切准备妥当,易安盘坐调息,等待子时到来。
更漏滴至亥时三刻,澄心殿西厢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陈抟一身道袍立于院中,手中拂尘无风自动。
见易安出来,他微微颔首:“随我来。”
二人避开宫中巡逻侍卫,穿廊过殿,不多时来到皇宫西北角的玄武门。
此处是宫中杂役运送秽物通道,平日少有人至,守门的老宦官正倚在门房里打盹。
陈抟袖中飞出一缕青烟没入老宦官口鼻,后者睡得更沉了。
他推开侧边小门,门外早已备好两匹骏马。
马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大宛名驹“踏雪乌骓”,可日行八百里而不疲。
“此去剑州一千二百里,走官道需七日,但时序会必在沿途设伏。”
陈抟翻身上马,“我带你走一条捷径。”
“捷径?”
“地下暗河。”
陈抟一抖缰绳,两骑悄无声息没入夜色,“金陵城下有三条古河道,其中一条连通长江支流,顺流可直抵夷陵。从夷陵换马走陆路,三日可至剑州。”
易安紧随其后,心中暗惊。
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岔道众多。
且多有上古遗留的禁制阵法,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擅入。
陈抟敢走此路,不仅是对地形了如指掌,更是修为通玄的体现。
二骑出城后沿江岸疾驰三十里,至一处荒废码头。
江边芦苇丛中藏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头站着个蓑衣老者。
见陈抟到来,老者躬身行礼,一言不发撑船离岸。
小船顺流而下,约一炷香后拐入江边一处隐蔽岩洞。
洞内漆黑,老者点燃船头油灯,昏黄灯光照亮前方。
水道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斜向下深入山腹。
“就是这里。”陈抟示意易安下船,“接下来的路,马车舟楫皆不可用,只能凭修为前行。”
二人踏入斜向下的水道,老者撑船退回岩洞入口,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易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洞口已被某种障眼法遮蔽,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山壁。
水道起初尚可容人直立行走,越往深处越狭窄,脚下水流也越发湍急。
石壁上长满青苔,触手湿滑冰凉,偶尔有水滴从头顶钟乳石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回响。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转过一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逾十丈,无数钟乳石垂下,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中泛着莹白光泽。
溶洞中央是一条宽约三丈的地下河,河水呈墨绿色,流速极快,撞击岸边岩石时溅起丈高水花。
“跟紧我。”陈抟纵身跃上河面,脚尖轻点,竟踏水而行。
易安运起真气紧随其后。
二人如飞燕般掠过河面,所过之处只泛起浅浅涟漪。
然而行至河心时,异变突生——
河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无数气泡从河底涌出,炸开时释放出刺鼻的腥臭味。
紧接着,水面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阴影,那是一个个人形轮廓,四肢扭曲,头颅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
“水尸。”
陈抟拂尘一挥,数十道金光射入水中,“此地乃古战场遗址,当年楚汉相争时有数万士卒溺毙于此,怨气千年不散。时序会竟能将它们唤醒……”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数十具浮肿尸体爬上岸来。
它们皮肤泡得惨白,眼眶空洞,张开的嘴里满是黑水,发出“嗬嗬”怪响扑向二人。
易安拔剑出鞘,镇岳剑龙气迸发,淡金剑光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的三具水尸被拦腰斩断,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黑水流淌。
然而更多的水尸从河中爬出,转眼间已有上百之数,将二人团团围住。
“不能纠缠。”
陈抟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文一出,溶洞内骤然亮起刺目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水尸如冰雪遇阳般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然而河中仍有源源不断的水尸爬出,仿佛无穷无尽。
“河底有东西在操控。”易安神识探入水下,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盘踞在河床深处,“是阵法节点!”
陈抟也察觉到了,眉头紧皱:“时序会竟在此地设下埋伏……他们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未必是专门为我们设的。”
易安仔细观察那些水尸的行动模式,“这些水尸苏醒已久,至少有三五日。时序会可能是在所有通往蜀州的要道上都布下了阻截手段。”
说话间,又有数十具水尸扑来。
易安不再留手,镇岳剑龙气全开,剑身嗡鸣声中,一道淡金色龙形虚影自剑尖腾起,冲入尸群。
龙影过处,水尸纷纷炸裂,黑气被龙气净化。
陈抟同时出手,拂尘化作万千银丝,每根银丝都缠上一具水尸,猛地收紧。
只听“噗噗”连响,上百水尸被绞成碎片。
他趁机飞身而起,凌空画符,一道赤红符箓印向河面:“三昧真火,焚!”
符箓入水不灭,反而在水下燃起熊熊烈火。
墨绿河水被烧得沸腾翻滚,隐约传来凄厉尖啸。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河底冲出,竟是一具身披残破铠甲的将军尸。
它手持生锈长戈,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气势远超普通水尸。
“守将尸傀。”陈抟脸色凝重,“易安,你破它胸口护心镜!”
易安会意,身形如电射出,镇岳剑直刺尸将胸口。
那尸将反应极快,长戈横扫格挡,兵器相撞爆出刺耳金铁交鸣。
易安只觉虎口发麻,这尸将力气大得惊人。
但易安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龙脉道种疯狂旋转,源源不断的真气注入剑身。
他变刺为削,剑锋贴着长戈滑向尸将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尸将持戈的右臂被齐腕斩断。
尸将发出愤怒咆哮,断臂处涌出黑血,左拳砸向易安面门。
易安不闪不避,左手捏诀,一道定身符拍在尸将额头。
尸将动作顿时一滞,虽然只定住半息,但对易安来说已足够。
镇岳剑刺入尸将胸口护心镜中心。
“破!”
龙气爆发,护心镜应声碎裂,露出下面一枚镶嵌在胸骨中的黑色晶石。
晶石表面刻满诡异符文,正散发着操控水尸的阴邪波动。
易安剑尖一挑,晶石飞上半空,被陈抟拂尘卷住。
“果然是时序会的手段。”
陈抟捏碎晶石,里面掉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铁片,正是卒级令牌的碎片。
晶石破碎的瞬间,所有水尸齐齐僵住,随后化作黑烟消散。
沸腾的河水也逐渐平息,恢复原本的墨绿色。
二人不敢久留,继续沿河疾行。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穿过最后一段狭窄水道,他们从一处瀑布后的岩洞钻出,眼前是滔滔长江。
天色已蒙蒙亮,江面上晨雾弥漫。
陈抟辨别方向后,指向西岸:“那边就是夷陵码头。我们在此分道,你换马继续西行,我需回金陵坐镇,守墓人受创,时序会必有反扑,陛下身边不能无人。”
易安郑重行礼:“道长救命指点之恩,易安铭记。”
“去吧。”陈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我对蜀州地脉的一些推测,或许有用。记住,抵达剑州后先联系王承斌,切勿独自行动。”
易安接过玉简,再次行礼后纵身跃下瀑布,踏江而行。
几个起落便到了对岸。回头望去,陈抟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中。
夷陵码头上早有接应。
一名樵夫打扮的汉子牵来两匹骏马,递上干粮水囊,一言不发便退入人群。
易安检查马匹,发现马鞍下压着一封信,是陈抟字迹:“马匹已在沿途驿站备好,持令牌可换。抵剑州前勿开蜡丸。”
易安将信焚毁,翻身上马。
两骑绝尘而去,沿官道向西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