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序会在金陵经营多年,埋下的暗手恐怕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这像是某种仪式被强行打断后的反噬,也像是预先布置的后手被激活。
“阵法反噬与残留邪气作祟。”
陈抟判断道,“那厮经营日久,以金陵城为局,即便阵眼被毁,残存的阴煞地气与未散的怨念结合,也会滋生出种种怪象。需尽快清理,否则恐生瘟疫,或引来其他邪祟。”
他看向周娥皇:“皇后,需立刻下旨,着京兆尹、禁军配合,组织僧道与懂堪舆之人,处理这些异象。黑血井需以生石灰填埋,绿光孔洞需探查后以符箓镇压或阳光暴晒,人骨需妥善安葬或焚化超度。至于皇宫墙下的乌鸦……”
陈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警告,也是窥探。老道稍后亲自去处理。”
周娥皇强自镇定,立刻唤来殿外候命的宦官首领,一一传令下去。
她知道,皇上昏迷,易安重伤,陈抟道长损耗巨大。
此刻能主持大局的,只有她了。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出,宫廷这台庞大的机器。
在经历短暂恐慌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陈抟继续为易安疗伤,同时分出一缕神念,附着在一张符纸上。
悄无声息地飘出澄心殿,前往东南宫墙查探。
符纸所化青鸟落在墙根,仔细审视那七只排列诡异的死乌鸦。
正如弟子所报,乌鸦死状奇特,心口精准被啄穿,血液早已凝固发黑。
排列的北斗七星形状丝毫不差,甚至隐隐与天空中真正的北斗星位有所呼应。
更隐晦的是,每一只乌鸦的羽毛下,都藏着一粒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羽毛同色的灰白石籽。
陈抟神念触及石籽,立刻感受到一股微弱但精纯的阴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标记波动。
“追踪标记……还有聚阴之效。”
陈抟冷笑,“果然贼心不死。真身不敢露头,便用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
他操控青鸟,张口喷出一缕纯阳真火,将七只乌鸦连同石籽烧成灰烬。
真火灼烧时,灰烬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冷哼。
陈抟不为所动,神念操控青鸟在附近仔细巡查数圈。
确认再无其他暗手后,才收回神念。
然而,他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
守墓人退走前那充满恨意的话语,绝非虚言恫吓。
时序会此次在南唐节点损失惨重,不仅计划被破,一具重要分身濒临毁灭,连带着可能影响到其他两处节点的同步仪式。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的报复,只会更加隐秘,更加凌厉。
而且……
陈抟看向昏迷的易安,又看向龙榻上的李煜。
易安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且展现了足以破坏时序会核心计划的能力与决绝。
李煜作为关键历史节点人物,虽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七煞锁魂咒未彻底拔除,其魂魄与南唐国运的联系也因这次事件变得微妙。
这两人,都已是时序会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必须尽快让易安道友恢复,至少恢复行动与自保之力。”
陈抟心中暗忖,“皇上的咒术也需设法根除。还有金陵城的善后,各地可能出现的时序会反扑……”
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但老道修行数百载,心志早已坚如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杂思绪,继续专注于眼前最紧迫的任务。
保住易安的性命。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与混乱的善后中缓缓流逝。
日升月落,转眼三天过去。
澄心殿内,药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试图驱散那无形萦绕的阴霾。
李煜在第三天傍晚,终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痛苦与虚弱。
他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陛下!”一直守在榻边的周娥皇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陈抟立刻上前检查,略松了一口气:“陛下能醒来,便是吉兆。七魄已归位,体内残存煞气被压制,但神魂受损,龙体亏虚甚巨,需长期静养调理,切不可再劳心费神,尤忌情绪大起大落。”
李煜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周娥皇憔悴的容颜。
又看向不远处另一张榻上昏迷不醒、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易安,眼中流露出焦急与询问。
周娥皇明白他的意思,含泪将紫金山之战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隐去了易安具体伤势的严重程度,只说他力战破敌,自身也受了重伤,正在调养。
李煜眼中闪过感激、愧疚与深深的忧虑。
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体力不支,再次昏睡过去,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陈抟知道,李煜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后续的调养和拔除余咒,依然漫长。
而易安这边,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三天不间断的救治,陈抟用尽了手段,耗用了大量珍贵丹药,总算将易安从彻底魂飞魄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外伤在灵药作用下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被重新接续固定,内腑出血基本止住。
真气在陈抟的疏导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枯竭的丹田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真气。
但是,他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燃烧魂魄导致的意识封闭异常顽固。
陈抟尝试了数种安魂定魄、唤醒神智的术法,效果都微乎其微。
易安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海,对外界刺激几乎毫无反应。
“只看天意了。”
老道束手无策,最终得出了这个无奈的结论。
就在陈抟为易安的伤势一筹莫展之际,殿外传来通报。
言蜀州有紧急军情文书送至,需呈报陛下或主事之人。
周娥皇看向陈抟,陈抟略一沉吟:“皇后,陛下需静养,易安未醒,老道暂代观之。”
文书很快被送入,是蜀州节度使韩熙载门生、现任蜀州防御使王承斌亲笔所书,并加盖了紧急军印。
陈抟展开一看,脸色渐沉。
信中所言,大致如下:
约半月前,蜀州多地出现异常。
岷山深处时有不明黑气冲天,伴有地动。
剑州、绵州等地官道附近,发现数批行踪诡秘、疑似江湖人士或邪道修士的尸体。
死状凄惨,似被吸干精血,现场残留阴邪气息。
三日前,成都府外一处前朝皇庄遗址深夜突发大火。
火呈碧绿色,遇水不灭。
烧毁屋舍数十间,幸无人员伤亡,但废墟中检测到浓郁阴气与微量金石熔炼痕迹。
王承斌怀疑有邪道势力在蜀州蠢蠢欲动,或与之前易安途经蜀州时遭遇的伏击有关。
他已加强戒备,并暗中调查,恳请朝廷指示,并询问易安供奉是否已安全抵达金陵。
“蜀州也不安宁了……”
陈抟放下文书,沉思,“岷山异动,或与易安道友洞天所在有关?那场爆炸的波动,可能透过地脉传递到了蜀州?抑或是……时序会在蜀州的残余势力开始活动,甚至……是在寻找洞天?”
他想起易安从守墓人分身那里逼问出的信息,时序会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蜀州那处特殊地脉。
易安在洞天苦修两年,或许留下了什么痕迹或气息,被时序会捕捉到?
又或者,守墓人分身溃散前,将某些信息传回了本体或同伙?
“必须提醒王防御使加强岷山一带的巡查,尤其是易安道友洞天入口附近,绝不能让时序会的人发现。”陈抟立刻提笔回信。
他未透露洞天具体信息,只强调蜀州地脉关乎国家气运。
命王承斌加派可靠人手,秘密巡视岷山,遇可疑人物或异象立刻上报。
并暗示可能与之前袭击易安的邪道有关,需格外警惕。
同时,他也简单告知易安已抵金陵,但身受重伤正在疗养,暂时无法联络。
信件以特殊渠道加急送出。
处理完蜀州军情,陈抟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两人、维持阵法、处理突发状况,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他盘膝坐下,服下一颗丹药,默默调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陈抟调息了不到一个时辰,殿外夜空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鸦鸣,随即是禁军侍卫的厉喝与金铁交击之声!
陈抟骤然睁眼,身形已出现在殿外。
只见澄心殿上空,不知何时盘旋着十数只体型硕大的乌鸦。
眼珠赤红,在夜色中分外诡异。
它们并不攻击,只是不断盘旋、鸣叫,声音刺耳难听,仿佛蕴含着某种扰乱心神的邪力。
下方,数名侍卫眼神已有些涣散,挥舞兵器动作僵硬。
“摄魂鸦鸣!”陈抟一眼认出,“雕虫小技,也敢来皇宫撒野!”
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青光激射而出,于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青芒,精准地射向每一只乌鸦。
乌鸦纷纷中招,发出凄厉惨叫,从空中坠落,落地后化作团团黑气消散。
然而,就在最后一只乌鸦消散的瞬间,黑气中猛地射出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