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从怀中取出特事局的特别顾问证件,转向赵明:“麻烦联系陈老先生,我需要去一趟市一院。有些话,必须当面问。”
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陈老先生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
见到易安一行人,他挣扎着要坐起,被白素贞轻轻按住。
“陈老,您躺着就好。”易安在床边坐下:“关于青霜剑,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您祖父当年买剑时,沈家人有没有特别交代什么?”
陈老先生眯眼回忆,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是……1918年秋天。”
老人声音缓慢:“我那时才七岁,跟着祖父去沈家老宅。沈先生是个落魄书生,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这把祖传的剑。交割时,他摸着剑格上的‘青霜’二字,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此剑饮血太多,悲气太重,若遇槐井之地,需以阳刚之物镇之。”
陈老顿了顿:“我祖父当时没在意,因为沈家老宅院里既无槐树也无井。谁知后来我们家买下这宅子,偏偏院里有口老井,我父亲又喜欢槐树,特意从山东移栽了一棵……”
易安与白素贞对视一眼。
“沈先生还说了,”
陈老继续道:“这把剑最初的主人是秦怀远将军,但秦将军得到它之前,剑已经传了三代。最早的主人,是明末一位抗清义士,城破时用此剑自刎。”
一层又一层的历史叠影。
“难怪执念这么深。”小青低声说:“一把剑见证了多少生离死别。”
易安又问:“上月修剪槐树,是您的主意吗?”
陈老摇头:“是我孙子小斌。他在国外学园林设计,回国后说槐树阴气重,影响宅子气场,就请工人来修剪。那天我不在家,回来时他们已经砍断那根粗枝了,工人们说,斧子砍下去时,树干里流出的树液红得像血,还有股铁锈味。”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了。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红色,市井喧闹声远远传来,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现在怎么办?”周文杰问:“要做法事超度吗?”
“超度是对亡魂。”易安说:“但执念不是亡魂,是凝固的时间片段。我们要做的不是送走什么,而是……解开一个结。”
“怎么解?”
易安停下脚步,看向街角一家乐器行:“首先,需要一首安魂曲。”
当晚八点,静远居天井里临时拉起了电线,几盏节能灯把院子照得通明。
陈老先生的孙子陈斌也被请了回来。
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听说自己修剪槐树惹出祸事,又是愧疚又是不信。
“易先生,我不是质疑您。”
陈斌推了推眼镜:“但所谓‘执念’‘阴气’,这不符合科学……”
话音未落,正房收藏室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众人冲进去,只见博古架剧烈摇晃,那只明代梅瓶滚落在地。
但没有碎,而是咕噜噜滚到天井里,停在槐树下。
瓶身上“携琴访友”的图案中,抱琴的书生竟从瓶身上浮起半寸虚影,对着槐树深深一揖。
陈斌张大嘴,眼镜滑到鼻尖。
“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
易安拍拍他肩膀:“就像你解释不了为什么这瓶子摔不碎。”
准备工作开始了。
白素贞在天井四角布置了四块太湖石。
不是她纠结选的那两种,而是让特事局从茶馆后院临时搬来的旧石。
石头按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方位摆放,每块石头上都用银粉画了简单的符纹。
“这是‘四象定基阵’。”她向好奇的赵明、林薇解释:“稳定空间,防止执念外溢。”
小青则在古井周围撒了一圈混合了朱砂、雄黄、艾草灰的粉末。
一边撒一边嘀咕:“苏小姐,我们不是要封你,是要帮你出来透口气,老在井里憋着多难受啊。”
最特别的是易安。
他从赵明带来的装备箱里取出一套特制设备:
四个巴掌大的银白色金属碟,分别贴在槐树的东、南、西、北四个主枝上。
一根细如发丝的透明导线从金属碟延伸出来,连接到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黑色匣子。
“这又是什么高科技?”周文杰问。
“特事局第七科研所的产品,灵波共振采集器。”
易安调试着设备屏幕:“能捕捉并量化灵性波动。以前我们靠感觉,现在可以看数据。”
本来是不需要这些的,可惜九节杖损坏严重,之后还得想办法修复才行。
好在这事儿简单。
要知道最开始九节杖就只是一根普通桃木罢了,是跟在他身边才久了才有的灵性。
现在也一样,只要易安把它带在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恢复如初。
屏幕上出现波形图,一条青黑色的曲线剧烈跳动,峰值集中在2.8赫兹到3.5赫兹之间。
“这是什么频率?”
“悲伤的频率。”
易安轻声说:“人极度悲伤时,脑波会稳定在这个区间。苏婉如投井时的情绪,被青铜剑记录下来了。”
陈斌已经完全信服了,此刻正拿着自己的平板电脑疯狂记录。
嘴里念叨着:“灵性物理学……新的研究方向……”
一切就绪时,已是晚上十点。
月色很好,银白的光洒满庭院。
易安让所有人都退到天井边缘,自己走到槐树与古井之间的位置。
他左手持修复大半的慧剑量业尺,右手托着青霜剑,这次是直接用手触碰。
剑身冰凉,寒意直透骨髓。
“秦将军,苏小姐。”
易安对着剑轻声说:“百年了,该醒了。”
他将慧剑量业尺平举,尺身开始散发温暖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不刺眼,像冬日炉火,慢慢包裹住青霜剑。
剑身上的铜锈开始剥落。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脱落,而是那些翠绿的锈迹在金光照耀下,化作点点光尘升腾。
每一粒光尘里,都映出一片记忆碎片——
光绪三十四年,太湖之滨。秦怀远率三百亲兵阻击十倍于己的匪军,身中七箭,青霜剑砍卷了刃,仍战至最后一刻。倒下去时,他看见故乡江南的杏花。
同一时刻,宁县城西苏宅。苏婉如正在绣嫁衣,突然心口剧痛,针扎破手指,血染红了鸳鸯的眼睛。
七日后,噩耗传来。
苏婉如白衣散发,抱着订婚时秦怀远赠她的青霜剑,在沈家老宅的井边站了一夜。
黎明时,她对剑说:“怀远,我来寻你,但剑要留下,见证这乱世。”
她跳下去了。井水很凉。
光尘越来越多,在天井中盘旋,渐渐勾勒出两个人形虚影。
左边是一个穿清军参将戎装的高大男子,三十余岁,面庞刚毅,胸前有个碗口大的血洞。
右边是个穿月白衫裙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脖颈处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不是淹死,是投井时被剑鞘的绦带缠住了脖子。
两个虚影彼此相望,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执念太深,反而说不出来。”
白素贞轻声叹息,从怀中取出一支白玉箫。
箫声起。
不是任何现成的曲子,而是即兴流淌的音符。
低回处如井水幽咽,高扬时似战马嘶鸣,转折间有杏花纷落,绵延里有长夜等待。
这是白素贞塔下千年忏悔悟出的“安魂引”。
不是超度,是安抚,是理解,是说“我懂”。
箫声中,秦怀远的虚影伸出手,想去碰触苏婉如的脸颊。
指尖穿过光影,碰不到实体,但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遗憾,有痛楚,但更多的是释然。
苏婉如的虚影则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霜剑。
不,剑在易安手中,她看向的是虚空。
但她做出了递出的动作,仿佛将什么重担交托出去。
槐树上的灵波共振采集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变化。
青黑色的悲伤曲线缓缓下降。
与此同时,两条新的曲线浮现:
一条淡金色,频率稳定在8.5赫兹,这是平静的脑波。
另一条粉白色,频率在12赫兹左右微微跳动,这是释然的喜悦。
“起作用了。”易安低声说。
他上前一步,将青霜剑平举:“两位,剑我收下了。不是封印,也不是销毁,而是让它换个活法,不再饮血,不再见证悲剧,而是……守护。”
“怎么守护?”周文杰忍不住问。
易安转身看向陈斌:“陈先生,这把剑你还想留着吗?”
陈斌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易先生处理就好。”
“那我建议。”
易安说:“将青霜剑捐赠给宁市博物馆,但不是作为普通展品。我会在剑匣上布置净化符阵,让它吸收参观者的善念,小孩子的好奇,老人的追忆,学者的敬意。日积月累,这些正向情绪会慢慢冲刷掉百年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