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口咽下,都仿佛在唤醒这具身体最后一点生机。
“袁绍那边……可有新的动静?”他问。
张梁神色凝重起来:“昨日收到密报,袁绍已暗中联络公孙瓒,似乎有意联手对付韩馥,夺取冀州全境。另外,他派长子袁谭领兵五千,进驻常山故地。”
“常山……”易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今营寨已成废墟,梯田荒芜,只有那口钟,或许还在风中孤独地鸣响。
“袁绍要常山做什么?”阿宝不解。
“不是要常山,是要常山的位置。”
易安放下粥碗,望向窖顶:“常山北控幽并,南压冀州,是太行门户。袁绍得了常山,进可图谋幽州公孙瓒,退可固守冀州根本。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要在董卓与我之间,划一条线。”
“线?”
“一条‘谁可活,谁当死’的线。”
易安的目光变得深远:“董卓要杀我,是因我折了他的‘惊鸿箭’,损了他的威严。”
“袁绍保我,是因我有用。”
“能替他安抚流民,能替他牵制董卓,能替他在这乱世中,试出一条或许可行的‘活路’。”
“若我试成了,他便拿来用。若我试败了……”
易安笑了笑:“也不过是死了一个‘妖道’。”
地窖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张梁涩声道:“那我们……岂非成了袁绍手中的棋子?”
“棋子也好,工具也罢。”
易安缓缓躺下,望着窖顶的茅草:“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多救几个人,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张梁红着眼眶,重重点头,躬身退出地窖。
阿宝为易安掖好被角,正要退到角落,却听易安又轻声开口:
“阿宝。”
“少爷?”
“去把我的枣木杖取来。”
阿宝一愣:“少爷,您要做什么?”
“去取来。”易安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宝只得从窖角取来那根陪伴易安多年的枣木手杖。
杖身已磨得光滑,杖头刻着的那株麦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易安接过手杖,手指缓缓摩挲着杖身。
“你可知……这杖的来历?”
阿宝摇头。
“是一个常山的孩子送的。”
易安的眼神变得柔和:“那年冬天特别冷,那孩子的爹娘都饿死了,他蜷在雪地里,只剩一口气。我把他抱回营里,喂了碗热粥。第二天,他砍了后山一棵枣树,削了这根手杖送我。”
“他说:‘大贤良师,您走路总拄着根树枝,不结实。这个给您,拄着它,走路稳当。’”
易安的手指停在杖头的麦穗上。
“我问他,为什么刻麦穗。他说……他爹临死前告诉他,要是能看见麦子黄了,就能吃饱饭了。”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阿宝的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呢?”他哽咽着问。
“后来……”
易安的声音更轻了:“后来他在一次西凉军袭扰中,为护着几个更小的孩子逃进地窖,被流箭射中,死了。”
“他叫……什么名字?”
“狗儿。”
易安闭上眼:“他爹说,贱名好养活。”
这乱世。
没劲的紧啊……
第113章 :斩龙脉
地窖内,烛火映着易安枯槁的面容。
他垂眸望着掌中那枚从怀里取出的龟甲,裂纹如蛛网蔓延。
最后一次占卜,指向洛阳。
“阿宝。”他声音沙哑:“取我笔墨,再录一卷《地脉疏》。”
阿宝研墨的手在抖。
他知道,少爷每多写一字,眉心的死气便浓一分。
可他没有劝,只是将竹简铺开,看那支枯瘦的手握住笔,笔锋却稳如磐石。
“所谓龙脉,非是真龙……而是这九州山河,千百年生民耕作、祭祀、征伐、歌哭……所有‘生’的祈愿与‘死’的哀恸,沉积于地,淤结成的‘气’。”
“帝王取之,用以镇国,名曰‘天命’。实则是以万民之生机为薪柴,以山河之痛楚为熔炉,煅烧出一根……锁住所有人的镣铐。”
“汉室龙脉,起自昆仑,经关中,贯河洛,终于芒砀。”
“然董卓焚洛阳,迁长安,龙气已散其七。”
“余脉三分:一在长安未央宫底,一在邺城铜雀台下,一在……”
笔锋顿住,易安剧烈咳嗽起来,淡金色的血沫溅上竹简。
他喘息片刻,续写道:
“一在常山之下,与我三年前所叩地脉节点纠缠共生。”
张梁掀帘入内,见此景象,眼眶骤红:“你这是要……”
“斩龙。”
易安抬眸,眼中似有星火将熄前的最后灼亮:“汉室气数早尽,可这垂死龙脉,仍吸着万民精血苟延残喘。董卓挟天子,袁绍望鼎,曹操蓄势……”
“他们争的,无非是这条残龙的归属。”
“可龙脉不该是枷锁。”
他望向窖顶,目光似穿透层层冻土,直抵那片他曾仰望的星空:“我要让这龙气散入九州,化作风雨,滋润每一寸干裂的田地。”
“而非困于宫墙,养一家一姓之私欲。”
他要死了,而这就是他最后要做的事情。
亲手斩了大汉这条将死之龙。
翌日黎明,易安执杖出窖。
白发在寒风中散乱如枯草,身形佝偻,每一步都踏得极沉,却又极稳。
太行山南麓,十七处义舍的黄巾子弟,皆收到一枚以朱砂画着“麦穗符”的竹牌。
牌背有八字:“龙脉将断,速藏地窖,三日内勿出。”
王农跪在道旁,双手奉上一卷新绘的《中原水脉详图》:“大贤良师,各处窖藏粮种已按您吩咐,分送三百义舍。”
“好。”
易安接过图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死后,黄巾不必再立‘大贤良师’。你们各自扎根,便是千千万万个我。”
独眼领三百老卒默立山口,甲胄残缺,刀矛锈迹斑斑,眼神却如太行石般坚硬。
“送大贤良师——”
三百人单膝跪地,山风卷起黄土,淹没低沉的吼声。
易安未回头,只举起枣木杖,在空中顿了顿。
杖头那株麦穗刻痕,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阿宝搀着他,沿山道向南。
七日内,他们昼伏夜行,经壶关、渡漳水,过邺城而不入。
袁绍的斥候远远望见那道蹒跚背影,却无人敢拦。
只因邺城传来密令:“凡见张角,目送即可。”
第七日黄昏,洛阳废墟在望。
焦黑的宫墙残骸匍匐在暮色中,如巨兽尸骨。
野草从碎瓦间疯长,鸦群盘旋不去,啼声凄厉。
易安在伊水畔驻足,望向西面。
那里是芒砀山的方向,汉高祖斩白蛇起兵之处,亦是龙脉名义上的“终结”。
但他知道,真正的龙心,仍在长安未央宫深处,随少年天子的每一次惊悸颤抖而搏动。
“少爷,前面便是洛阳了。”阿宝轻声道。
“不进去。”易安摇头:“董卓留了重兵守宫墟,意在钓我。”
他缓缓坐于河滩,枣木杖插入身旁沙土:“我要等的,是子时。”
月上中天时,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不是地震,是更深处的脉动,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蟒在翻身。
易安睁开眼,眸中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他双手结印,却不是太平道术中任何已知的符咒,而是一个极古朴的姿势:左手按地,右手向天,五指微曲如握穗。
“阿宝,你听过‘龙脉’的真相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忽:“所谓龙气,不过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生民耕作、祭祀、征伐、歌哭所沉淀的‘愿力’。”
“帝王取之,以镇山河。可若帝王失德,这愿力便成枷锁,反噬万民。”
话音未落,远处长安方向,夜空骤然亮起一道赤红光柱!
光柱粗如殿柱,冲天而起,将云层染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