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按我们自己的路线,去我们选定的地方。”
“太行山深处,王屋、中条余脉,那里有我们去年暗中联络的几处义舍,地势更险,也更隐蔽。”
他看向张梁和独眼:“张梁,你领五百青壮为前锋,即刻起分批护送妇孺、伤员、以及所有典籍、粮种、药草,按王农探出的密道先行入山。”
“记住,动静要小,沿途抹去痕迹。”
“独眼。”
易安的目光落在这位伤痕累累的老兵身上:“你挑三百伤势较轻、最熟悉山地的老兵,随我断后。”
“我们不需要击退吕布,只需要拖住他,把他引进常山,让他在这片我们经营了三年的山地里,好好‘转转’。”
“怎么拖?”独眼独目精光一闪,嗅到了战术的味道。
“且战且退,利用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把袁绍送的那些火油用上,布几个疑阵,点几处山火。”
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把他引向西山坳方向。”
“然后呢?”张梁追问。
易安沉默了更长时间,帐内只余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最终,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背脊生寒:“然后,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记住,黄巾的根,不是那么容易斩的‘礼’。”
他没有明说那“礼”是什么,但帐中人都想起了西山坳那片被易安心血催发、违背时令而绿的麦苗,想起了那日地脉低沉的轰鸣。
那不仅仅是生机,或许……
命令既下,常山营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迫。
妇孺默默打包着微薄的家当,孩子被母亲用黄布条系紧手腕;
铁匠将最后几炉铁水铸成便于携带的农具而非刀剑;
陈郎中的学徒们将药庐分拆,药材和医书被小心分装;
王农带人最后一次检查西山坳的窖藏,取出最重要的种子和地脉图副本,将洞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子时。
第一批撤离队伍在夜幕掩护下,像滑入深水的鱼群,悄无声息地没入通往太行山的密林。
张梁走在队伍最前,最后一次回望营地方向。
那里灯火寥寥,只有中军帐一点微光,像风中之烛。
营内,只剩下断后的三百人和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旷。
易安披着那件旧棉袍,拄着枣木杖,站在那面“黄天当立”的大旗下。
夜风很大,吹得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随时会折倒,吹得大旗猎猎狂舞,那株麦穗在月光下竟似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阿宝。”
他低声吩咐:“去把营中所有还能点的火把、柴堆,分散到各处营房、草料堆旁。等我们走后,让留下的弟兄,把它们都点上。”
阿宝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制造一座“空营灯火”的假象。
迷惑远方的斥候,为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他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独眼走了过来,低声道:“大贤良师,斥候回报,吕布前锋游骑已至三十里外,最迟明日下午,大军必至营前。”
“足够了。”
易安望着东南方深邃的黑暗,那里是吕布来的方向:“让弟兄们抓紧休息,拂晓前,我们出发。按第一套方案,把他往野狼谷引。”
三日后,正午。
吕布勒马于常山营残破的辕门外。
赤兔马不耐地刨着蹄下混杂着草灰与焦木的土地,喷出灼热的白气。
吕布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寒光流淌,映出他英俊而此刻阴沉如水的面容。
眼前的营寨,与其说是被攻破,不如说是被主动放弃后,又刻意焚烧过的废墟。
木墙东倒西歪,营房只剩焦黑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
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新翻泥土混合着淡淡草药的气息。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抵抗的痕迹,甚至没有多少值得劫掠的物资残留。
只有一面被烧得只剩小半、依稀能辨出黄色底子和麦穗纹样的旗帜,孤零零地挂在半截旗杆上,在春风中无力地飘荡。
“将军!”
一名并州狼骑的校尉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恼怒与困惑:“搜遍了,营内空无一人!”
“地窖倒是不少,但都被填埋或彻底焚毁,只剩些灰烬。”
“粮仓、武库,全是空的!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剩下!”
另一名斥候队长也滚鞍下马:“报!发现多条离营痕迹,通往不同方向,山道、密林都有,足迹杂乱,似乎是有意混淆!”
吕布狭长的凤眼眯了起来,扫视着这片寂静得过分的废墟。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焦土上,反着晃眼的光。
他预想中的血战,预想中“妖道”张角或跪地求饶或负隅顽抗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出现。
对方就像提前知道了他的到来,然后像水银泻地般,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片刻意制造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狼藉。
他仿佛能听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贤良师”在某个山巅的冷笑。
“追!”
吕布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分出三队,循主要痕迹追索!其余人,给我把这片山头再细细犁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并州军轰然应诺,铁骑四散,步卒开始粗暴地翻检废墟。
然而,他们找到的,只有更多被焚毁的农具残骸、刻意砸碎的空陶罐、以及一些刻着“安”字和禾穗的木牌碎片。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此刻却像无声的嘲弄,刺痛着这些骄兵悍将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西斜。
派出的追兵陆续回报:
“报!东路痕迹通往一处断崖,疑似疑兵!”
“报!西路山林发现废弃营地,但人影全无,只有近期生活痕迹!”
“报!北面山谷足迹繁杂,难以辨别主次!”
没有找到主力,没有发生期待中的战斗,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吕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发现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对方就像太行山里的幽灵,滑不留手。
“将军,发现一条隐蔽小路,痕迹很新,指向西山方向!”终于,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带来了略有价值的消息。
吕布精神一振:“西山?有多少人痕迹?”
“约……数百,或许更少,行进很谨慎,尽量避开了开阔地。”
“数百?”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张角很可能就在其中!传令,集结前军,随我追!其他人,继续搜索周边,防止有埋伏或大队隐匿!”
他不再犹豫,一夹赤兔马,画戟前指,当先朝着西山方向冲去。
身后,千余并州精骑轰然跟上,铁蹄踏碎了山间的寂静,扬起滚滚烟尘。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溃逃的黄巾残部,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山地游击。
进入西山丘陵地带后,并州骑兵的速度被迫放缓。
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林木渐密。时不时有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虽力道不强,却精准地射伤马匹或惊扰队列。
简陋的陷坑、突然滚落的擂石、甚至是被巧妙引发的局部山火,不断迟滞着他们的脚步。
独眼带领的三百黄巾老兵,如同山林中的鬼魅。
依托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时聚时散,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他们用弓弩、用削尖的竹木、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骚扰着这支强大的追兵。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激烈,留下几具尸体或几匹伤马后便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吕布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他空有万人敌的勇力,却找不到正面交锋的对手。
赤兔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也难以施展神骏。
并州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冲锋阵型,在这里被地形撕得粉碎。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追追,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吕布军被牵着鼻子,在常山西部的山岭间兜了一个大圈子,疲惫不堪,士气受挫,却连黄巾军主力的尾巴都没摸到。
得到的,只有几十个黄巾伤兵或老卒的断后阻击,以及更多关于“地窖”、“密道”、“某处山坳有奇怪绿意”的零碎消息。
这些消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吕布既狐疑又隐隐不安的事实:
黄巾军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和利用,远非普通流寇可比。
他们似乎真的在这片冻土下,埋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根基。
第四日黄昏,吕布终于追到了野狼谷。
一处三面环山、入口狭窄的绝地。
谷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响。
“将军,痕迹进了山谷,但……”
副将有些迟疑:“此乃绝地,他们会不会……”
吕布望着幽深的谷口,脸上阴晴不定。
连日的憋屈和疑虑达到了顶点。
他本就是性格孤傲张狂的性子,被太平道如此戏耍,心中愤怒早就已经到达了顶峰。
可就在这时。
谷内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奇异的、仿佛大地吞咽般的闷响,随即,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奇异清香的暖风从谷中吹出。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忽然不安地倒退了几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与此同时,所有并州军的战马都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有古怪!”
吕布心中一凛,瞬间下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