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事情恐怕不小。
项一舟很快收回思绪,直接问道:“所以是陆铭这边出了什么事?”
黄衡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等他说完,项一舟的脸色变得不对劲了。
如果不是父母都在场,他都会以为这是黄衡编出来的玩笑话。
一个正在参加物理省队集训的学生,明天要去打KPL年度总决赛?
这事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项一舟脸色缓和了一些,开口道:“黄老师,我得先确认一下。”
“陆铭是PNG俱乐部正式注册的青训选手了?”
“前几天就完成签约了,昨天联盟那边走完了审核。”黄衡解释道。
“而且明天直接上场?”
“是。”
项一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这事发展得够快的。”
他又抬眼看向黄衡:“你怎么想?”
黄衡如实道:“合同这边没问题,家长知情并支持,原则上我这边可以帮忙协调请假流程。”
“但这件事牵扯到集训,所以我带他们过来先跟你说一声。”
项一舟颔首,目光又转向陆浔和闻白英。
这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陆浔是他认识多年的师兄,闻白英是他一直尊重的学者。
如果只是寻常事情,他没有任何理由为难。
可今天这件事,放在他集训主讲教师的身份下,就不是寻常事。
他没有开口,陆浔已经先一步读懂了他的目光。
“一舟,你别看我们。”陆浔道,“我和她今天只是陆铭的父母,不是来给你施压的。”
“你是他集训老师,这件事该怎么判断,按你自己的原则来就行。”
项一舟神色依然显得有些凝重:“这事我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在决定之前……”
他看向陆铭:“能让我和他单独聊几句吗?”
“当然。”陆浔三人同意,并离开了办公室。
里面只剩下陆铭和项一舟二人。
第100章 你去吧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落在桌面上,把那几份摊开的卷子照得发亮。
项一舟坐在办公桌后,手指点了点桌沿,目光落在陆铭身上,沉默了片刻。
陆铭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桌前,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过了一会儿,项一舟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陆铭想了想:“学习能力?”
项一舟摇头:“是时间。”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普通竞赛生。”
“双省队,双297,后面不管是CPhO,还是数学决赛,你都有机会再往上走一层。”
“你每一天的时间,都比别人更珍贵。”
“嗯……我明白。”陆铭应了一声。
项一舟继续道:“你去打KPL,不是去打一把排位。”
“正式赛场、直播、观众、舆论、队伍责任,这些东西会一起压到你身上。”
“你现在说不会受影响,但这种事不是靠一句判断就能定下来的。”
陆铭没再说话,因为这些都是真话,他不好反驳。
项一舟看着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我不担心你少上一天课,也不担心你少做几道题,这些东西你都可以补回来。”
“我真正担心的是,KPL那种舞台会改变你对事情轻重的判断。”
他顿了顿,郑重道:
“你现在学物理,能沉得下去,一道题能连续推几个小时,思路断了也能重新接上。”
“可等你明天站上赛场,感受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反馈,再回来之后还能不能保持这种状态呢?”
陆铭听明白了。
项一舟担心的不是几天假期,而是一次经历带来的偏移。
竞赛靠的是长时间的持续投入,职业赛场给人的反馈则太直接太强烈,灯光、胜负、观众、队伍期待,全都来得又快又重。
人一旦习惯了另一套反馈方式,再回到书桌前,很多原本能忍能熬的东西,就未必回得去了。
想了想,他轻笑一声:“这些我都明白。”
“明白你还想去?”
“想。”陆铭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陆铭认真道:“因为他们缺这个位置,而我能顶上。”
“你对自己还真够有信心。”
“有。”陆铭没有否认,“而且不盲目。”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不是怕我请一天假,您是怕我去了之后,回来心就不在这儿了。”
“但我很确定,去之前我是怎么想的,回来还是怎么想。”
项一舟声音沉了点:“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铭回答得理所应当。
这句话落下后,项一舟神色微沉,犹如一尊不怒自威的黑面神,压迫感扑面而来。
换个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只会觉得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没吃过亏,所以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但是这人是陆铭。
这便是最让项一舟难受的地方。
他不是不信陆铭有这个本事,他是恰恰因为信,才会害怕。
怕这种级别的天赋,被另一种更刺激的反馈拉偏。
有时候不是人不够坚定,而是新的世界太容易让人沉进去。
过了几秒,项一舟重新坐了回去,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吗?”他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能把别人做不到的事做成。”
“所以你会下意识觉得,再多一件好像也没什么。”
陆铭目光一凝,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项一舟继续道:“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回头看,发现最该走远的那条路,反而被你自己分掉了太多精力。”
“但有些事,如果我明知道自己能做,却还是因为顾虑没去做,之后我会一直记着,更会后悔。”
陆铭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项一舟闭上眼,很是无奈。
他有一万句能反驳陆铭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陆铭的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年轻,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候,做了一段交叉方向的课题之后,铁了心想转回理论物理。
导师始终不认同,觉得他是一时兴起,觉得他看不清轻重,觉得他是在拿自己的天赋乱试方向。
那场谈话里,他也像陆铭现在这样,站得笔直,一句都不肯退。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清楚自己不是心血来潮。
只是当时坐在对面的老师,不信。
如果不是后来陆浔替他写了推荐信,替他把那道门推开了一点,他未必会有今天。
想到这里,项一舟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错位感。
那时候的自己,像现在的陆铭。
而现在的自己,却越来越像当年那个拦着他的老师。
看来,他和陆铭都不是喜欢糊弄自己的人。
最后,项一舟深深叹了口气:“你是真会给人出难题。”
见他语气变了,陆铭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让你去。”项一舟伸出几根手指,“但是有条件。”
“您说。”
“第一,永远是CPHO决赛的优先级高,他关乎到你的国集和保送资格,哪怕那天打决赛也得回来。”
“没问题。”陆铭一直都把学习放在更高的优先级。
“第二,”项一舟看着他,语气仍旧硬邦邦的,“别输得太难看。”
陆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好。”
“就这么多?”他好奇问。
“不然呢?你还想我说更多?给你列个条条框框?”项一舟没好气道。
“嘿嘿,够了够了。”
“行了,出去吧。别让你爸妈和黄老师在外面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