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一次,他睡得并不算踏实。
下午上课时,项一舟继续往下讲新内容。
陆铭听得很认真,和午休打游戏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没有打哈欠,没有走神,更没有半点困倦感。
坐在前排的沈安起初还只是偶尔往后扫一眼,后来索性隔上一会儿就忍不住看一次。
看得越多,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
中午别人睡觉的时候,陆铭在打游戏。
下午回来,他却像什么都没耽误一样,状态甚至比上午还松弛一些。
就好像在陆铭的眼里,打游戏就是午休一般,能给他充电……
这和沈安一直以来信的那套东西,几乎是反着来的。
一直到晚上回宿舍,沈安的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也没散。
十一点左右,宿舍里很安静,只剩两盏台灯亮着。
欧玄子和严承弈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偶尔传来一两声翻身的动静。
陆铭写完一道题,放下笔,起身去倒水。
路过沈安身边时,他的余光自然地扫了一眼。
那张方格纸又摊开了。
上次只来得及看到几个词就被沈安压住,这回离得更近,光线也正好,纸上的内容看得清楚多了。
左侧是一列纵向排列的物理量,右侧对应着路径评分、连锁倍率、重开次数等标注。
中间用箭头和方块连成了一套流程图,每个节点旁边都写着触发条件和数值范围。
纸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表格,列头写着通关条件,下面是几行很细的字,看不太清,但格式像是某种评分规则。
很快,陆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似乎是将一套物理模型拆散,重新拼成了一套自制的……游戏系统?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沈安的手就伸了过来。
动作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把那张纸翻了过去,纸面朝下压在桌上。
陆铭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安也在看他,表情说不上慌张,但明显绷紧了。
陆铭没说什么,只是拿着水杯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翻开讲义。
身后沉默了很久。
陆铭没有回头。
那道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开。
第82章 立场
十月三日,集训第二天。
昨晚那一眼,还是在沈安心里留下了痕迹。
那张方格纸,他平时从来不会明晃晃摊在桌上。
用的时候只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写几笔,写完便立即收起。
哪怕偶尔放在桌面上,他也会把最关键的部分压住,不让任何人轻易看到全貌。
流程、节点、标准、反馈,所有东西都被他处理得很隐蔽。
一般人未必能看明白,但昨晚看到的人偏偏是陆铭。
那个双297、能在摸底卷上拿满分的陆铭。
沈安不知道他究竟看懂了多少。
是只看见了几个词,还是已经看出了这套东西的用途?
这种不确定,比被人当场追问更让人难受。
所以他一晚上都没睡安稳,半夜醒了两次。
每次醒来,脑子里都是陆铭垂眼看向那张纸的画面。
那褐色的瞳孔,犹如闪烁着地狱之火的恶魔之瞳。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睁开了眼。
这时欧玄子和严承弈还在熟睡,陆铭则坐在床头,神色专注地打王者。
沈安没多看,按流程下床,洗漱,整理床铺,摆好今天要带去教室的资料,检查笔袋,确认时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动作比平时更利落。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住心里的那点浮躁。
上午的课照常开始。
项一舟站在讲台前,讲的是决赛题型里一个相当经典的力热综合模型,推演复杂,计算不轻。
沈安全程坐得笔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就连翻页的动作都比平时更轻更稳,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僵硬。
项一舟自然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他没有说出来。
到了中午,沈安特地晚了些才去食堂,就是不想再碰见陆铭他们。
随后打了饭,找了个相对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把餐盘放稳,对面多了一道身影。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本能地想拿起餐盘换个位置。
等他看清坐下的人是谁,动作停住了。
“项老师?”
项一舟把筷子放下:“怎么,看到我就想跑?”
“没有。”沈安立马摇头,“我只是……以为坐错人了。”
项一舟没拆穿这个明显有些拙劣的理由,只是问了一句:“还记得我吗?”
“记得。”
“怎么记得的?”
“您以前在瑜城的时候,跟我爸是同事。”沈安答得很快,但语速就跟在老师面前背课文似的。
“您那时候还教过我一点东西。”
“那就好。”项一舟淡淡道。
沈安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您当时就很厉害。”
这句话说得客气,同样挑不出错。
可项一舟听着,心里的违和感却更重了。
墨芝芝也是个很标准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比谁都标准。
坐姿,节奏,作息,对自己的要求都近乎苛刻。
不过墨芝芝的标准,是她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能掌控得住那股劲。
而沈安不一样,他太规矩了。
坐姿、反应、说话的分寸,连刚才那一点笑意都拿捏得刚刚好。
越是这样,项一舟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着一板一眼的沈安,脑海里又掠过几分模糊的旧印象,只觉得两者之间的差别大得有些离谱。
项一舟夹了一筷子菜,开口道:“你和小时候差别很大。”
沈安似乎早已猜到这句话,面无表情地回应道:“人总是会变的。”
“会变。”项一舟看着他,“但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吧?”
沈安没说话。
“你知道我上午看你什么感觉吗?”项一舟道。
沈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知道。”
他又如同条件反射般接上了一句:“项老师,我只是想更认真一点。”
“认真不是这个样子。”
项一舟话锋一转:“你爸妈是不是把你送去过什么戒网瘾学校?”
沈安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没有!”他赶忙说道,“没有,真的没有这种事。”
反应快得甚至有些失态。
项一舟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只是试探一句,并不是真的认定沈安去过那种地方。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到底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沈安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如呢喃般回道:“……我现在挺好的。”
“挺好?”
沈安垂着眼,视线落在餐盘边缘,不敢和他对视:“是我自己想变好的,我爸妈只是……配合我。”
项一舟忽然有些无话可说。
他听得出来,沈安不是在敷衍自己。
但就是这样,这话才更让人没法往下问。
有些东西,对方不愿意说,再怎么硬逼都没用。
最后他放缓了些:“把自己逼得太死,不一定是在往前,有可能是把路越走越窄。”
“如果真有什么事,你可以来找我。”
沈安轻轻点了点头:“……好。”
午饭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宿舍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