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十五秒。
心电图上的直线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尖峰。
QRS波群重新出现了。
歪歪扭扭的,不规则,但终于跳动起来。
心率48。
血压测不出来。
萨奇又追加了五下按压,确认心跳不是一过性的。
他的掌根还贴在拉维的胸骨上,没有立刻挪开,能感受到掌心下面那颗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
他才缓缓收回手,吐出一口气,总算是弥补了一些自己的错误。
阿琼握着空注射器的手垂了下去。
林恩的右手最后一撬,弹头脱离筋膜。
他把钳子连着弹头一起从伤口里撤出来,手腕翻转,弹头落进弯盘。
“叮”的一声,在洁净区里格外清脆。
林恩松了钳子。
「肾上腺素爆发」的效果正在消退。
热流从四肢末梢往回抽,太阳穴的突突跳动变成了钝痛。
可林恩没办法休息。
依靠着之前奖励的身体素质和耐力强撑着。
弹头取了,但颈内静脉的裂口还敞着。
三厘米的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靠两把血管钳临时夹闭才止住出血。
钳子一松,几分钟之内拉维就会因为失血再次休克。
林恩正准备拿持针器的时候,阿琼的手机响了。
阿琼侧过身,压着嗓子,用印地语接了起来。
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咬字比平时清楚。
那种语气林恩不用懂印地语也听得出来,是在跟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说话。
通话不到两分钟。
阿琼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朝下。
他又从角落走出来。
他走向手术床,走向拉维。
萨奇觉得有些不对,他的左手无声地垂到体侧,离后腰的枪套四寸。
阿琼站在拉维床头,低头看着表弟的脸。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一跳一跳的,心率五十二,比刚才强了一点。
拉维的嘴唇刚从灰色转回浅褐色,眼皮下有微弱的眼球转动,浅层意识正在往回爬。
阿琼伸出右手。
五指悬在拉维颈部上方。
那两把血管钳就夹在下面,金属臂交叉着,像两根插在河床上的铁钉,拦住了最后一道洪水。
那只手三分钟前刚推完一支肾上腺素,帮忙把拉维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现在它停在同一个人的喉咙上方。
“有三个快递员被抓了。”
阿琼说,“拉维是他们的上线。”
他的拇指按上拉维的颈动脉搏动点。
“他们要是交代了,顺着这条线一直摸,快递员、上线、仓库、再往上……”
阿琼的右手从颈动脉往下移了两寸,正好悬在那两把血管钳的上方。
他只要拨掉那两把钳子。
颈内静脉的裂口会在几秒之内重新灌满血,拉维的血压撑不住第二轮失血。
心脏会在三到四分钟内再次停跳,而这一回,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供循环了。
“你可以杀他。”
林恩开口。
阿琼的手指停在半空。
萨奇的手已经摸到了枪套的按扣。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和阿琼之间隔着一张手术床,床上躺着一个颈部大敞、血管钳外露、刚从心脏停跳里被拉回来的年轻人。
“他下了这张手术台,你要杀要剐,随你。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和我没关系。”
林恩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废物桶。
“可他现在还在我的手术台上,还是我的病人。”
他拿起持针器,准备缝合。
“我不允许病人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阿琼盯着他,不说话。
手术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两人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
阿琼看着拉维的脸。
拉维的眉骨和他有三分相像。
颧骨更高一些,像他姨妈。
第66章 阿琼的过去
阿琼十岁那年,他爸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门都没关就走了。
他妈坐在厨房地上,咳得说不出话。
杰克逊高地那间公寓的暖气片冬天只出凉风,夏天才烫。
姨妈从皇后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拎着一锅扁豆糊和一袋从药房打折柜台买的止咳糖浆。
她把他妈扶到床上,把他拉到水池边洗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之后的十一年,每一次他妈住院,都是姨妈来。
签字、缴费、把他从学校接走、把拉维从托儿所接走,两个孩子塞在同一张沙发床上,盖同一条毯子。
他在纽约市立大学念药剂学的时候,姨妈每周从法拉盛的缝纫厂下班之后坐地铁来给他送饭。
铝箔饭盒,外面裹一层报纸保温。
他考到药剂师执照那天,姨妈什么都没说,把一条他外婆留下来的银链子系在他手腕上。
他妈走的时候四十七岁。
镰状细胞病。
布朗克斯黎巴嫩医院,和她自己的姐姐后来死在同一栋楼里。
姨妈是三年前走的。
同一种病。
他翻遍了每一种能延缓溶血的药,羟基脲、L-谷氨酰胺、叶酸,给姨妈用的都是最昂贵的原研药。
没用。
他拿到死亡通知书,走出去,坐在停车场的水泥墩子上和表弟抽了一整包烟。
拉维是姨妈的儿子。
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阿琼的拇指从拉维的颈动脉上移开了。
他把手插进手术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阿琼从口袋里抽出手,拿出一包烟。
拇指抠着锡纸封口,一下一下地刮着,指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他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角。
“我没什么亲人了。”
停了一下。
“治好他。”
没了阿琼的干扰。
林恩重新开始缝合。
用的是5-0普理灵缝合线。
颈内静脉裂口三厘米,边缘不整齐,需要先修剪再缝合。
十一针连续外翻缝合。
林恩松开血管钳。
静脉恢复血流,缝合线承受住了压力,没有渗漏。
萨奇递线、剪线的节奏变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