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自己把自己的房租抬高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
中介约在一百四十九街路口见面。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意大利裔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还不错的藏青色西装,可惜八月的布朗克斯不适合穿西装,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手里捏着一把纸片,扇个不停。
“嗨!你们好!我是乔伊·佩利扎罗,负责这一带所有的出租房源,叫我乔伊就行。”
他跑过来先跟林恩握手,再转向两个女孩。
看到维多利亚的时候,手上那张纸片不由得停住了。
但他毕竟干了十几年的房产中介,什么人没见过,迅速恢复了节奏。
“今天安排了四套,从基本款到顶配全有,保证有一间能让你们满意的!走吧,第一站不远。”
……
第一间在一百四十八街的一栋老公寓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三间卧室齐了,但一间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
厨房窄得像走廊,两个人站进去肩膀就会碰到一起。
卡西走进厨房,拉开唯一一扇橱柜门看了一眼,关上了。
维多利亚连厨房门都没进。
只有林恩认真走到窗边看了一下,离急诊中心步行大约八分钟。
三个人待了不到四分钟。
乔伊面不改色:“正常,第一套是基准线。后面才是正菜。”
……
第二间在隔了两条街的一栋六层公寓楼里。
这栋楼的外墙刚重新刷过,楼下新开了一间咖啡馆,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每日特调的名字。
里面没有怎么动。
四楼,三室一厅,格局方正。
厨房确实大,但橱柜门的铰链松了,拉开的时候吱嘎一声。
冰箱旁边的墙上残留着上一任租客贴的贴纸:一只竖中指的独角兽。
月租两千八。
卡西挺喜欢这间的。
她在厨房里转了一整圈,拍了拍灶台,蹲下去看了眼水管。
心想着就是它了,不过还是要货比三家。
“两千八,三个人一分摊还不到人均一千。厨房空间够了,换个铰链,买组收纳架,齐活。”
卡西现在黑诊所的收入还不错,而且她毕竟是希望急诊中心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医院的收入也有她一份。
维多利亚走进卫生间看了一眼。
花洒头的镀铬层剥了一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塑料,瓷砖缝隙里的霉渍渗进了釉面。
她又走到卧室窗边。
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楼的消防梯锈成了铁红色,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正在拆鸡骨头的流浪猫。
她收回目光,表情克制。
“怎么样?”卡西问。
“……还行吧。”
乔伊在心里叹了口气。以他的经验来说,“还行”就等于“下一套”。
……
第三间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栋七层的老公寓楼,几个月前被一家运营公司整栋签了下来。
外墙粉刷过,大堂换了门禁系统,电梯也有。
六楼,三室两厅,一百一十平米。
进门的一瞬间,感受完全不同。
原来的老旧格局还在,墙体没有动过。
但里面的一切都是新的:白色石英石的厨房台面,嵌入式四眼灶和烤箱,法式对开门冰箱。
客厅铺了浅色仿木纹地板,三间卧室全部朝南,窗帘是亚麻色的遮光款。
卫生间更是脱胎换骨。
花洒换成了顶喷雨淋式的,瓷砖全部重贴,浴缸是独立式的椭圆形。
月租四千五。
“四千五?”卡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乔伊点头:
“这栋楼才刚改装完。运营公司把里面全拆了重装:家电、洁具、地板、灯具,一样没留。从签约到出租只用了两周半。现在这一片这种模式很多,我们手头就有很多这种资源。”
“对于你们这样追求生活品质的年轻人,这种模式再好不过。”
“毕竟那些老房子,它们的室内太陈旧了。”
卡西的小脑瓜迅速算起账来。
四千五,三个人摊一千五。比曼哈顿便宜多了,但这可是她长大的南布朗克斯啊!
半年前这个户型最多两千出头。
维多利亚走到主卧的窗前。
能看到远处希望急诊中心的楼顶。
她转过身来。
“这间很好。”
卡西却有些纠结:
“第二间其实收拾收拾也能住。一个月差一千七,一年就是两万。”
“花洒是坏的。”
“换一个三十块。”
“瓷砖缝里全是霉。”
“有专门的除霉……”
“卡西。”
维多利亚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住的地方不能将就。”
维多利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思。
她只是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妥协过。
卡西却有些失落。
她是从小在南布朗克斯长大的人,住过比第二间差得多的房子。
冬天没暖气,她和丽莎挤一张床,盖两床被子,早上起来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对维多利亚来说,“不将就”是标准。
对卡西来说,是她花了很多年才能看到的光景。
两个人同时看向了林恩。
看到三个人要商量,乔伊很礼貌地走开,让三个人商量……
林恩看了看卡西,又看了看维多利亚。
“卡西,你现在买鸡蛋买的是哪种?”
“……什么?”
“散养的还是笼养的?”
卡西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聊鸡蛋。
“散养的,在联合广场那个超市买的。”
“一年前呢?”
卡西愣了一下。
一年前,她还没遇到林恩的时候。
一年前她买的是社区廉价超市临期打折区的白壳鸡蛋。
林恩继续说:
“你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让自己过得更好了。”
“只是你习惯了那种省的模式,只是有时候还会忘记,你已经不需要省到那种程度了。”
“你知道急诊中心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吗?”
卡西当然知道,但她一直把那些钱当成急诊中心的运营资金,从来没想过跟“自己的生活”挂上钩。
林恩继续算账:“一般的独立急诊中心,日均接诊三十五到四十个病人,大部分是四级、五级的轻症,一个轻症病人的平均收费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美元之间。”
“我们不一样。”
“我们日均接诊已经超过了五十。而且我们在南布朗克斯——枪伤、刀伤、钝器伤、药物过量、群体中毒,这些全是ESI一级和二级的重症创伤。”
“一级创伤的收费在五千美元以上,二级在三千左右。我们的重症病人比例超过三成,这个比例在独立急诊中心里几乎是全美最高的。”
“平均下来,我们每个病人的收费接近两千五。光急诊科,一个月就超过三百五十万。比行业平均高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维多利亚听到这个数字,有些吃惊。
她知道急诊中心赚钱,但没想到已经是这个量级。
“而且大多数独立急诊中心根本没有手术能力。碰到骨折、内出血,只能做初步处理然后转院。”
“我们能做手术。维多利亚来了以后,一台髋关节翻修收费三万五到四万,骨折内固定一万五到两万。一个月排十到十五台,骨科月收入在三十万到四十万之间。这部分收入,绝大多数独立急诊中心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