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接过缝合针,开始逐层关闭切口。
林恩退后一步,脱下外层手套,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收缩压一百三十二,心率六十八,血氧九十九。
七十九岁的身体,扛住了四个小时的考验。
……
下午一点四十分。
恢复室。
克劳福德从全身麻醉中缓缓苏醒。
七氟烷在关切口时就已经断了,丙泊酚的输注速度也调低了快两个小时。
老人的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像沉在深水里的潜水艇,缓慢而沉重地靠近水面。
林恩站在床旁,翻看术中记录。
维多利亚靠在对面的墙上。
克劳福德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被全麻控制了几个小时的眼睛撑开一条缝。
恢复室的灯光刺得他立刻又闭上了。
林恩注意到他的变化:
“将军,手术结束了。”
“新假体已经安装到位,一切顺利。”
克劳福德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
“……水。”
护士还没来得及有动作。
维多利亚拿起床头的海绵棒,蘸了一点水,轻轻点在克劳福德干裂的嘴唇上。
老人舔了舔,然后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适应了光线。
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了床旁那个穿着手术服的年轻亚裔男人脸上。
“你就是……林恩?”
“是我,将军。”
克劳福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双老眼里的光,正在从麻醉的混沌中一点点恢复清明。
“老头子没骗我。”
林恩一愣。
克劳福德抬起右手,朝林恩的方向费力地指了指。
“理查德那个老顽固……上个月退伍军人协会的年会,拦住每一个路过我桌子的人,跟他们讲,他有一个学生。”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
“说你是他这辈子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我跟他认识快五十年了。”
克劳福德的咬字正在逐渐清晰。
“越战那会儿,我是步兵连长,他是随队军医。”
“湄公河三角洲,一个月的推进作战,我半个连被打散了架。他一个人蹲在野战帐篷里缝了三天三夜,不吃饭,不睡觉,靠速溶咖啡和安非他命撑着。”
“五十年了,我从没听他主动夸过任何一个人,一次都没有。”
“直到他提起你。”
克劳福德的视线移到维多利亚身上。
“你也是他的学生?”
维多利亚微微颔首。
“这老头子有福气啊。”
克劳福德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
丙泊酚的残余镇静效应还没有完全代谢掉,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林恩把术中记录夹回床头文件架上。
两个人走出恢复室。
走廊里很安静。
上午的手术做完了,下午的还没排上来,护士们趁着间隙在护士站低声聊天。
林恩靠着墙,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五十年了。
一次都没有夸过任何人。
直到他提起你……
穿越到这里以来,米勒利用他,道森、阿琼都是互惠互利,甚至还有一些充满恶意的人……
只有老哈德逊,从认可林恩之后,就是单纯地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
帮他定职称路线,给他设计那个量身打造的主治岗位。
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哈德逊亦师亦父,够格。
“走吧。”林恩说。
“去哪?”
“去找老头子。”
……
老哈德逊的办公室在骨科病区的最深处。
门敞着。
和上一次林恩因为急救站的事单独来找他时不同,今天这扇门大大敞开,路过的护士和住院医都能看到里面。
老哈德逊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低头看一份什么文件,手杖照旧斜靠在桌腿上。
桌角那个老相框还在原位,照片上那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泛黄到快看不清面孔了。
林恩敲了敲门框。
老哈德逊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
“进来!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进门之前能不能……”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恩身后的维多利亚。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哟。”
老头儿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手杖的黄铜顶端。
“两个人一起来,难得啊。”
他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维多利亚,来回扫了两遍。
“先坐。”
林恩拉开椅子坐下,维多利亚在他右侧落座。
林恩先开口:
“教授,克劳福德将军的手术很顺利。”
“翻修假体安装到位,术后透视显示臼杯位置和角度都在理想范围内。他已经在恢复室醒过来了。”
“嗯。”
老哈德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太妃糖,熟练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干瘪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老吉姆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子弹都打不死他,一个髋关节能要他什么命。”
他含着糖,口齿有些含混。
“倒是你们俩最近干得不赖。”
“上周那个外交官的肩关节翻修,我看了术后的片子,角度控制得相当漂亮。那个从迪拜来的VIP的膝关节置换,布莱尔私下跟我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关节镜清理。”
“还有你跟朱利安那篇论文也写得不错。”
“大都会骨科的声望,这段时间确实回来了一点。住院医申请量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甚至有几个哈佛和宾大的主动打电话来问有没有空位。”
老哈德逊面带笑容,用手杖在地上轻点了两下。
“这些,都是你们帮大都会挣回来的。”
“教授……”林恩刚开口。
“行了。”
老哈德逊抬起手,直接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老头儿把太妃糖用力嚼了两下,咽了。
“别绕弯子了。”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越过镜片上沿,直直地盯着维多利亚。
“你今天来找我,是来辞职的吧。”
老哈德逊嘿嘿笑了一声,嘶哑又畅快。
“你们这些孩子的念头啊,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又用手杖指了指林恩。
“你小子从拿到主治资格那天起,心就不在大都会了。南布朗克斯那个急诊中心,CON批了,圣裘德的钱到了,隔壁的楼也买了,你恨不得把我这间办公室的椅子都搬过去吧。”
林恩尴尬地笑笑,但还是把最重要的一句话说出来了:
“教授,我要把维多利亚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