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搬去了长岛、威彻斯特、新泽西,有些干脆去了佛罗里达。
搬走的人带走了六百八十亿美元的年收入。
纽约州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一人口,缴纳了全州百分之四十五的个人所得税。
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正是因为在自家公寓楼下看到了太多针头和瘾君子,才决定离开。
人走了,能收到的税就少了。
这是他当上市长以后,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老局长那两句话,恰好戳中了这个问题的一条解法。
容忍区把瘾君子和交易集中到没有居民的地方。
原来的街面被清理干净,治安改善,那些搬走的人就有理由搬回来。
人回来了,房价涨了,房产税也跟着涨。
纽约市每年从房产税里拿到接近四百亿美元,占全市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七。
将近一半。
南布朗克斯是全市房价最低的地段之一,同时也代表着有最大的上升空间。
一个分局辖区的房价整体上涨百分之十,传导到税基评估上,就是每年几千万美元的增量。
这笔钱进了市政预算,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更多的项目,更多的拨款……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挂在自己名字后面的政绩。
治安数据、房价、就业率,三条曲线好看的曲线同时上扬,在竞选材料里面,还有比这更好看的图案吗?
不过明面上的这些东西,随便找一个还不错的市政厅实习生都能想明白。
但是水面下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第二句话里,老局长说容忍区可以拓展。
拓展,意味着下一个容忍区落在哪个街区、什么时间开始运营,可以由人来决定。
这个决定,最终由他来拍板。
那么受到容忍区影响的街区在被选中之前,房价是一个数字。
容忍区落地、周边治安改善以后,房价会变成另一个数字。
两个数字之间的差价,就是信息的价格。
提前知道这个信息的人,可以在变化发生之前完成布局。
市长从来不需要亲自去炒房。
那太危险了。
市长有自己的朋友。
有些是开发商,有些在对冲基金做合伙人。
这些人每年准时出现在筹款晚宴上,写下支票,握手,合影,交换一些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里的默契。
一张支票上的数字,比他的老母亲在养老院做护工一整年挣的都多。
联邦选举法限制个人每次给候选人捐款不超过三千三百美元。
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账户没有上限。
钱和水一样,总能找到最近的缝隙。
这才是那两句话真正触动他的部分。
市长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老局长脸上,温和且专注。
“你刚才说,还可以拓展。”
“告诉我,怎么做?”
老局长想起林恩给他的第二个指令:
当市长开始问细节,要把可行性和风险一起摆上来。
“目前只有一个容忍区,在我辖区北端的三条工业街。这个模式只要通过验证,就能在其他地点复制。”
“你需要什么?”
“三样,少一样都不成。”
老局长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足够的行动警力。检查站要人,收缴武器要人,维持里面的秩序更要人。必须有专门配置。”
“第二,市政府得给政策。土地使用、市政服务调整、法律缓冲空间……这些事超出了一个分局的权限。”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老局长咽了口口水。
“医疗兜底。”
市长微微眯起眼睛。
“你说的是那个叫做林恩的医生开的急救站?”
他想起前些天布伦南和他说,那个林恩比他们之前想的要厉害得多,让自己尽快去见他。
之前还在犹豫,自己一个市长去见一个小小的急救站负责人?会不会太掉价了?
没想到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对,是希望急救站。”
“我们把交易集中起来,风险也会跟着集中。”
“最大的风险,是大规模药物过量。”
“芬太尼的致死剂量只有两毫克。街上的货没有质量控制,每一批的纯度都不一样。只要有一批出了问题,一个晚上死个十几甚至几十人都有可能。”
老局长看着市长。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
“一批受污染的货,二十二个人同时过量。急救站的医生四十分钟内赶到现场,把人全部救了回来。二十二个,一个都没死。”
“他再晚十分钟,至少要留下十一具尸体。”
“这可是个大新闻,到时候容忍区的事儿可就瞒不住了。”
听着这些话,市长的大脑甚至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了:
《纽约时报》头版、CNN的滚动字幕、国会听证会上的质询灯、联邦调查局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分局门口。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这种高风险事件什么时候会发生?”
“我是在告诉您,它一定会再发生。我们只是不知道哪一天。”
“那你还坐在这里跟我谈复制?”
“因为医疗兜得住,我们就能复制。”老局长说。
“但只要医疗支持到位……”
“虽然找到像林恩那么厉害的医生很难,但是我们可以用更多的数量去弥补。”
“所以如果我们扩大希望急救站的规模。”
老局长往前坐了坐。
“只要我们能让两个,甚至是三个容忍区顺利运转,每个区都有足够的急救力量,每个区都能交出漂亮的数据……”
“到那时候,这件事就超出了一个分局局长私下做的实验。”
“它会成为一套经过实践验证的社会治理方案。”
“媒体也会换一套说法。他们会说,纽约正在检验一种全新的减害模式。”
“听上去像是一项极其优秀的政策,压力就会小很多。”
老局长继续说道:“罗德岛已经通过州一级立法,授权开设监督消费站。纽约市也有两个过量预防中心在运营。”
“那些地方让吸毒者在有人看护的环境里用药,等他们上门,再防止他们死掉。那是被动减害。”
“我们做得更好。”
“我们把整个交易市场集中起来,用警力划定边界,再用医疗守住底线。我们是在主动控制街头毒品市场。”
“全美有将近两万个地方执法机构,没有一家尝试过这套模式。”
这些话是林恩让他说的。
老局长原本只是觉得退休前想为自己的辖区做点事,没想到林恩把这个事情变得更大、更完善。
“如果多个容忍区的数据经得起检验……”
“我们有没有机会,把容忍区真正写进法律?”
“把这件事推进下去的政治家,可以重新定义美国的街头执法和毒品政策。”
“市长先生,这是巨大的机遇啊。”
市长看着老局长。
他穿了半辈子制服,肩章上四颗星,皮鞋擦得再亮,也掩不住磨损。
可他刚才那段话,比市政厅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说得都好。
节奏精准,信息量大,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
甚至让他忍不住想:这个人在纽约警察局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只是一个分局局长?
尤其是最后的诱饵,实在是太诱人了,让他忍不住想咬下去。
他脑中的画面再度出现。
出现在CNN演播室。
红色的BREAKING NEWS字幕条从屏幕底部滚过。
评论员对着镜头说:“纽约市的容忍区模式,正在改写美国的毒品政策历史。”
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纽约州州旗。
然后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按着圣经宣誓的画面。
入驻白宫的画面。
市长甩了甩头。
太远了。
从市长到州长已经是一段漫长的路。
从州长再往上的路……
还是先把手边的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