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工业街内,交易近似自由,买卖双方很容易找到彼此。
三条街外照常逮捕,找货时间、被捕风险和交易难度同时上升。
交易双方越集中,成交就越容易。
它和批发市场的道理一样,摊位吸引客流,客流又吸引更多摊位,最后把三条工业街变成整个辖区最稳定的毒品交易点。
留在居民区的毒贩只剩更少的客人和更高的逮捕风险。
收益盖不住风险以后,他们会进入容忍区,或者退出这片市场。
交易被吸走,围绕交易产生的犯罪机会也会跟着走。
毒品和现金会吸引抢劫,地盘和固定客源容易引发冲突,部分急着筹钱的人会寻找偷窃、抢夺和销赃的机会。
毒品市场把买家、卖家、现金、货物和容易下手的目标聚在一起,这就是它会把周边治安一并拖坏的原因。
居民区失去这股客流,毒贩便失去站街的理由,抢劫者也失去最密集的猎场。
附近的枪击、抢劫和街头骚扰随之下降。
集中还会让秩序变得便宜。
同一批警察撒进整个辖区只能疲于奔命,放在三条街上却能盯住入口、执行禁枪。
毒贩也清楚,一次暴力所得,远远抵不过被赶出去以后失去的长期生意。
过量者集中在三个街区内,急救站发现、转运和抢救的速度也会提高。
犯罪依赖客流、场地和关系网。
换一条街,客户、信用、逃跑路线和警力风险都要重新计算。
这就是容忍区让附近治安变好的真正原因。
他把大部分可能引发治安问题的人集中在一处,其他地方的治安自然就好了。
中级的林恩能在数据出来以后解释这一切。
高级的林恩看见了第二层结构。
市长办公室即将闯进来,有可能掀翻桌子,也有可能产生好的变化。
区别取决于规则怎么设计。
这正是机制设计研究的东西。
它的核心只有一句话:让每个人追逐自己的利益,最终替你完成目标。
林恩脑中的四条曲线开始重叠。
老局长要提高辖区的治安。
毒贩要稳定的交易环境。
急救站要拨款、CON和政治保护。
市长要什么?
选票、政绩、镜头前能够说出口的胜利。
公共选择理论把官员也视为会回应激励的人。
前景理论又揭示了另一点:人对已经到手的东西格外敏感。
一项成绩摆在桌上,市长会伸手拿过来。
一旦拿到手,他就会害怕失去。
百分之三十五的暴力犯罪降幅,百分之四十九的枪击降幅,百分之五十一的过量死亡降幅。
三组数字实在太美好了,这是一笔大大的政绩。
林恩睁开眼睛。
雾散了。
从老局长明天走进市政厅,到市长主动挡在容忍区前面,完整的路径已经出现在他脑中。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个分叉,每一个预案,全部清晰。
全部成立。
林恩从转椅上站起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局长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有一个计划。”
“能让市长主动成为容忍区的保护伞。”
“……怎么做?”
“关键不在于我们做了什么,而在于市长需要什么。”
? 第346章 变色龙
老局长在市政厅正门外站了一会儿。
这栋建筑,他从警这么多年路过无数次,今天还是头一回进去。
市政厅位于曼哈顿下城。
白色大理石和褐石砌成的外墙沐浴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
它建成于1812年,是全美仍在使用的最古老市政厅之一。
一个分局局长被市长叫到这里谈话,大约等于住院医被院长点名进办公室。
事情称不上离奇,中间隔着的级别却实在太多。
对林恩倒是很常见,对老局长来说还是头一回。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制服。
皮鞋昨晚擦过,袖口没有线头,肩章、胸牌,全在该在的位置。
安检和机场差不多。
过金属探测门,随身物品过机,再出示证件。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等在安检口另一边。
“麦克尼尔局长?我是凯文·穆尼,市长办公室联络专员。哈里森市长已经在等您了。”
年轻人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笑容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政客的幼崽。
老局长心想。
两人穿过走廊。
大理石地板磨得发亮,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墙上挂着历任市长的肖像,从德威特·克林顿一路排到现任。
穆尼在二楼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市长就在里面。咖啡、水,或者其他东西,随时告诉我。”
老局长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小,天花板却很高,采光也好。
一面墙摆满书,另一面挂着纽约市全域地图和几张合影,有市长和州长、市长和两位参议员,还有市长和前任总统。
桌后的人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迎到门口。
五十六岁,牙买加移民后裔,布鲁克林区议员出身。
在这座城市的政治里翻滚多年,一路翻到了这张桌子后面。
市长伸出手,右手握住他的手,左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坐。咖啡?还是可乐?”
“不用了,谢谢,市长。”
“那就喝水。穆尼,两杯水。”
年轻人放下水,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市长径直坐进会客区,和老局长面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这个细节让老局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很擅长让别人相信,自己在这间屋里很重要。
寒暄结束了,市长开始走入正题:
“你是第四十分局第一个在犯罪统计分析会上拿到模范评级的局长,做得很不错”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将里面的表格转向老局长。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五。枪击案下降百分之四十九。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一。”
“这已经超出正常波动了。”
“我在市长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了。”
“警务、社区投资、青少年项目、心理健康干预,上百亿美元砸了进去。你猜全市暴力犯罪降了多少?”
“百分之四。”
市长把文件夹放回茶几。
“你一个分局,做出了全市九倍的降幅!”
“这套办法要是能推广到全市,哪怕只复制出四分之一的效果,也会成为纽约二十年来最大的治安突破。”
他停了一下。
“所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问题可不能随便糊弄。
在这栋楼里,从这个人口中问出来,背后压着整座城市的分量。
老局长做了个深呼吸。
林恩在电话里告诉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市长先投入情绪。
把他的期望升到最高处,再把代价摆到桌上。
爬得越高,落差越大。
老局长调整好情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