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这里安家了。
金毛盯着那块纸板看了好几秒。
“这也能做房地产?”
圆脸随口接了一句:“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
他们又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听见了一阵短促的喊叫。
仓库外墙根下,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仰面倒着。
这人二十出头,嘴唇青紫,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典型的阿片类药物过量症状,呼吸中枢被芬太尼压制,大脑发出的呼吸指令越来越弱。
再过几分钟,血氧会低到让心脏停下来。
金毛下意识朝那边迈了一步。
但一个人比他更快。
一个瘦小的男人从几米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从腰间一个脏兮兮的渔具包里掏出一支橙色的塑料装置。
纳洛酮鼻喷剂。
美国药房零售价大约四十五美元两支,社区减害中心还经常免费发放。
瘦小男人撕开包装,把喷嘴塞进昏迷者的右鼻孔,按了一下。
纳洛酮是阿片受体的拮抗剂。
这玩意儿的作用是把阿片类药物从受体上强行踢下来,让被压制的呼吸中枢重新工作。
鼻喷剂起效需要两到三分钟。
瘦小男人蹲在旁边等着。
两分钟后,年轻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被从水底硬拽上来。
他翻了个身,开始剧烈地干呕。
手脚同时在抖,汗从额头往下淌,心跳快得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胸口在跳。
急性戒断反应。
纳洛酮把阿片类药物从受体上踢走的那一刻,身体从极度抑制瞬间切换到极度亢奋的状态:
恶心、呕吐、心悸、全身疼痛、大汗,所有症状一起涌上来。
代价很大,但至少人活了下来。
瘦小男人等他吐完,递过去了半瓶子水。
然后伸手:
“一百美元,多谢惠顾。”
年轻人还在大口喘气,眼神完全没有聚焦。
“什……什么?”
“药钱,一百美元。你刚才差点死了,兄弟。”
“这东西……在外面有免费发的……”
“里面是里面,外面是外面。”
“在你家里,水可以从水龙头流出来,便宜得很。在沙漠里,那就值钱得很了。”
年轻人翻遍了所有口袋,空空如也,不知道是被谁偷走了,还是买货的时候全花完了。
“我没钱了……”
瘦小男人盯着他看了一阵。
然后扭过头,朝金毛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靠近年轻人的耳朵。
“记着,一百美元,你必须还给我。”
“否则的话,出去了要你好看。”
说完站起来,渔具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轻人缩在一摊呕吐物旁边,抱着膝盖发抖。
金毛看完了刚才的全部过程。
“我们……”
圆脸拉了他一把:“我们来做什么的?”
“……找嫌疑人。”
“那就找嫌疑人。”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三排厂房的拐角处,圆脸压低声音:“那边。”
一个男人蹲在废弃卷帘门前的水泥台阶上。
正是三号嫌疑人。
局长靠着对面仓库的墙角观察。
圆脸轻轻拉了一下局长的袖子,把他往阴影深处带了两步,他刚才站的位置,从巷口看过去一览无余。
好多年没在第一线做外勤了,选位的感觉确实迟钝了。
局长也没尴尬,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
“体型、年龄都对。”
“等他出去,我们再……”
他还没说完
金毛往前迈了一步。
今天他看到了太多东西,那个嗑药过量的年轻人、那个收一百美元的瘦子,所有压着的火气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的鞋底蹭过碎石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三号的头猛地转过来。
可接下来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一个持铁管抢劫四个人的暴力犯,被陌生人惊动的时候,要么逃跑,要么迎上来。
但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滑下来,背贴着卷帘门,双臂抱住了头。
蜷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交叉护住后脑勺。
完完全全的防御姿态。
圆脸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阴影里走出去,亮了亮他的警徽。
“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三号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眼白布满红血丝,瞳孔里全是恐惧。
“你们……你们不是他们派来的?”
一大通分析,时间频率比对、行为模式推演、嫌犯筛选漏斗……
最后锁定的目标,居然是个受害者。
局长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谁打你的?几个人?”
三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往金毛的方向飘了一眼。
局长站起来。
他看了金毛一眼。
“你回检查站。”
“为什……”
“检查站要有人值守,去。”
理由合理。
“明白。”
金毛转身朝来路走回去。
经过那个卖水的胖女人时,她朝金毛咧嘴一笑。
“渴了吗?三块钱。”
金毛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金毛回到折叠桌后面坐下来。
心情极差,像个被老师赶出教室的小孩。
但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这句话老妈总挂在嘴边。
他拿起签字笔,继续填登记本。
收枪,贴签,发号码牌,核对号码牌,退还武器。
机械地重复。
下午两点多,一个人从容忍区的方向走了出来。
他掏出号码牌递过来。
金毛翻出对应的密封袋,一把生锈的弹簧刀。
递还。
男人接了刀,塞进裤兜,转身离开。
金毛的视线扫过他的另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根灰黑色的东西。
一截铁管。
四十厘米左右。
进来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
登记本上只记了一把弹簧刀。
按检查站的规定,收缴对象是枪支和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