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们是不是刚刚把枪交给了一个警察?”
“是。”
“这他妈也太魔幻了。”
十五分钟后。
圆脸巡警面前的地上摆着一排武器。
十七支手枪、十一把刀、两根铁管、一把改装的射钉枪。
金毛巡警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编号做标记,手抖得厉害,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儿。
他只接受过从毒贩手里把枪抢过来的训练。
等着毒贩自愿上缴,做梦都不带这么梦的。
麦克尼尔从金毛巡警手里拿回了自己的佩枪,重新别回腰间。
铁锤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挺有种的。”
“和你们这些家伙打交道,没点种怎么行呢?”
麦克尼尔说完这句话,走回巡逻车,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边框上。
这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那辆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才发动了引擎。
曼哈顿下城。
警察广场一号。
纽约警局总部大楼八层,犯罪统计分析会的指挥中心坐满了人。
两百多名穿正装制服的高级警官分坐在长条会议桌两侧。
墙壁上六块巨型显示屏以网格方式排列着全市五大区七十七个分局的犯罪数据地图,红点和蓝点密密麻麻。
每周两次,这间屋子会变成整个纽约警局权力运转的心脏。
分局指挥官轮流站上讲台,面对全局最高层,汇报各自辖区的犯罪趋势、资源部署和行动成果。
做得好的,得到公开表扬。
做得差的,会在两百多个同僚面前被扒到只剩裤衩。
在纽约警局内部,犯罪统计分析会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把刀。
今天被叫上台的是第四十分局的局长肖恩·麦克尼尔。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会场里的聊天声明显变小了。
原因很简单:他的数据在分发的材料里已经提前亮过相了。
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可思议。
主持台上,巡逻局副局长朝他点了下头。
“第四十分局,麦克尼尔指挥官。”
麦克尼尔站在讲台后面,打开文件夹。
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正装制服,四颗金星在领口整齐排列,胸前的功勋条和金色盾形徽章一尘不染。
但手指的微微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各位长官,各位同仁。以下是第四十分局最新犯罪数据与去年同期的对比。”
身后的屏幕切到了第一张图表。
“暴力犯罪总量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两百多人的会场里议论纷纷。
百分之三十七。
南布朗克斯可是全纽约治安最差的辖区之一,暴力犯罪突然就跌了三分之一还多。
在场的大多数分局指挥官,一年能降百分之五就够写进年终总结了。
麦克尼尔的震撼还在继续:
“枪击事件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屏幕上的PPT切到了下一页。
台下两百双眼睛看到的是一个数字。
麦克尼尔脑海里是洛克斯特大道入口处那张折叠桌。
桌上铺着一块蓝色塑料布,摆着编了号的透明密封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件上缴的武器。
两个巡警坐在桌后面,像杂货店的收银员,接过枪,贴标签,递出取件号码牌。
毒贩排着队,把腰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塑料布上,然后走进去做生意。
出来的时候凭牌子领回去。
整个流程像一家提供武器寄存服务的超市。
“药物过量死亡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台下。
巡逻局副局长在低头做笔记。
旁边的布朗克斯巡逻总部长官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百分之五十四。
台下看到的是五十四个百分点的进步。
麦克尼尔脑海里是几辆车把八十多个瘾君子从辖区的每一个角落捡起来,然后送进了三条废弃工业街区。
他看到的是那些人蹲在仓库拐角注射的画面。
空气里锡纸燃烧的酸味,介于死与活之间的世界。
他把这些人和毒品集中到一起,减少了他们在外面随机倒毙的概率。
从数据上看,这叫“过量死亡率下降”。
从道德上看,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抢劫案下降百分之二十八,入室盗窃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这个数字好到没人相信。
主持台上的巡逻局副局长放下了笔。
“麦克尼尔指挥官,你的数据非常亮眼。能说说你的方法论吗?”
这是分析会的标准程序。
数据好的,上面会问你怎么做到的,考虑向全局推广。
数据差的,上面会问你为什么做不到,考虑换人上岗。
麦克尼尔把PPT翻到了下一页。
“三个方面。”
“第一,热点部署重组。我们根据实时犯罪数据分析系统的热力图,将巡逻资源向高发热点集中,夜间巡逻频次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这是真话。
他确实重组了巡逻部署。只是重组的目的不是把警力铺向犯罪高发区,而是把警力从容忍区周围撤走,空出一个真空地带,让那三条街变成无人过问的自留地。
“第二,社区联络升级。我们与辖区内的社区组织、宗教机构和商户建立了定期沟通机制,将十五个此前零互动的社区节点纳入了信息共享网络。”
也是真话。
只不过这个“信息共享网络”的核心节点,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华裔外科医生开的社区急救站。
而那间急救站的核心功能之一,是给容忍区里受伤的毒贩和瘾君子提供医疗兜底。
“第三……”
“社区医疗合作。”
“我们与辖区内的一家社区急救站:希望急救站,建立了正式合作关系,为高风险人群提供即时医疗响应。该站点的存在显著降低了因延误救治而导致的伤亡。”
巡逻局副局长看了他一阵。
“很好,非常出色的表现。”
他转向会场。
“各位,我建议以第四十分局为近期模范分局案例,纳入最佳实践简报。”
掌声响了起来。
两百多人的掌声并不整齐。
有人在真心鼓掌、有人出于礼貌、还有人的掌心根本没碰到一起,他们的注意力在别处。
麦克尼尔站在讲台上,点头致意。
灯光很亮,打在金色徽章上,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
他表情得体,姿态端正,有着老警察应有的从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掌声散去。
会议进入下一个环节,另一个分局的指挥官走上了讲台。
麦克尼尔回到座位坐下。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第四十一分局的指挥官,一个爱尔兰裔的老警察,之前也在南布朗克斯待过些年头。
“肖恩。”
“嗯。”
“干得漂亮。”
“你刚才说的那个急救站……希望急救站?我在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
“在威利斯大道上。”
“谁开的?”
“一个年轻医生。”
“多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