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没有接话。
“三个,两个在威利斯大道的巷子里,一个在布鲁克纳高速的匝道底下。”
哥哥竖起三根手指。
“有哪个上过新闻?”
弟弟回答不上来,他没有看新闻的习惯。
“一个都没有。因为死的全是无名小卒,没有记者会在贫民区的小人物身上浪费一点墨水。警察来了,拍照,做笔录,回分局往归档柜里一塞,就完事了。”
“万一真有哪个新来的警探闲得没事干凑上来,我们找个人去顶一下就完事。这条街上从来不缺愿意替人扛罪名的。花点钱而已。”
“但林恩呢?”
“他在直播中救了100多个人,是市议长为他站台,他在无数双眼睛的关注下建立了急救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弟弟眼神闪烁,有些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意味着,你杀了他,二十四小时之内,第40分局就会全员出动,布朗克斯区署长亲自挂帅,FBI安全街道工作组介入,你以为联邦探员跟这边分局的人一样好打发?”
“林恩这种人死了,警察局长得亲自站出来开发布会,因为道森会逼着他们表态。一具尸体换来整条街被翻个底朝天,生意全部停摆,孩子的生意我暂时没办法做的,但是我们还有其他生意要做。”
“所以,杀掉林恩,你还觉得值得吗?”
弟弟攥了一下拳头。
“所以就让络腮胡那帮人继续发视频?发了这么多天了,他的诊所照样天天开门,门口照样排队。”
“是急救站。”哥哥纠正了他。
“那有什么区别?”
“你连目标叫什么都搞不清楚,还想动手?”
弟弟嘴唇动了动,无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哥哥从金属箱体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络腮胡很有能力,之前帮我们拓展了多少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次的方案也是他提的,我觉得不错,他又找了两个人,一个写脚本,一个做后期剪辑和画面处理。”
弟弟问:“这几个人靠得住吗?”
“用得着靠得住吗?他们连我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络腮胡是老伙计了,信得过。”
“但这也太贵了,你给了他们十几万美元买设备。”
“便宜。比林恩的尸体引来的麻烦便宜得多。”
弟弟还想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老板!洗衣服!”
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中气很足。
深夜了,两人对视一眼,这个点还来洗衣服的,不多。
哥哥下巴朝外面抬了一下。
弟弟转身,撩开身后那道褪了色的蓝灰色塑料门帘,弯腰钻了出去。
哥哥跟在后面。
门帘落下又弹起,机器的轰鸣声一下子从闷沉变得清亮。
十二台前装式工业洗衣机排成两列,六台烘干机靠墙,一张不锈钢长条折叠台横在中间。
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得整个空间偏白偏冷,和门外深夜的街道形成一个过于明亮的孤岛。
墙上钉着一块白色塑料板,黑色记号笔手写着价目:
自助洗$3.25/次,烘干$0.25/8分钟,全套服务$1.25/磅。
收银台后面的小电视开着,画面上是一场棒球赛。
这是一家洗衣店。
这是家南布朗克斯街角随处可见的连锁洗衣店。
白天服务于没有自家洗衣机的低收入社区居民,深夜只剩下日光灯和洗衣机的嗡鸣。
弟弟绕过折叠台,走向前门。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日光灯从店内打出去,在人行道上画出一个惨白的矩形光斑。来人站在光斑的边缘,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街灯的暗橘色阴影里。
一米八出头,偏瘦,穿一件洗到起球的深灰色连帽卫衣,脚上一双旧的白色运动鞋。
肩上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浅蓝色衣物。
都是手术服。
弟弟认出了他。
是林恩。
弟弟的眉心内侧肌群收缩,上眼睑微微抬高,瞳孔在灯管的白光下瞬间放大。
典型的警觉反应。
技能「微表情与行为读取·初级」在后台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信号采集与解析。
眉心肌群瞬时收缩0.2秒后松弛,上脸部肌群参与但下脸部未同步,颈部胸锁乳突肌轻微紧张:
这个人认出了自己,并且这个认知给他带来了压力。
与此同时,弟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哥哥已经走到了折叠台的尽头。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频率稳定,肩线水平,颈部肌群松弛。
但他的重心在林恩进门的那一刻,从右脚悄然转移到了左脚。
右脚靠近柜台,左脚靠近后门。
一个习惯性的撤退预位动作。
林恩也已经将两个人的面部信息全部扫描完毕。
和络腮胡供述的面部特征完全吻合。
就是这两个人。
【恶魔世界线收束系统已启动】
【识别到恶魔……】
【数量:二】
【种族:蛇息者】
【地狱大公爵阿斯塔罗斯以堕天使之姿骑乘地狱巨龙降世,右手永握毒蛇,呼出的气息带有剧毒,所经之处花木枯死、幼兽夭折。】
(基南·霍洛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全南布朗克斯几十家洗衣店,他偏偏走进了这一家。是巧合?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特雷·霍洛韦:“操!林恩?”)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杀死他们。(奖励:技能点×1)】
【B:杀死他们。(奖励:技能点×1)】
【C:让他们在死前,亲身体会每一个被他们毒害的孩子和每一个在校车里尖叫的孩子所经历的全部痛苦。然后杀死他们。(奖励:技能点×3)】
【D:杀死他们。(奖励:技能点×1)】
这次,我选C。
林恩露出一个很普通的微笑,顾客对店员的微笑。
“嗨。能帮我洗一下这些吗?”
他推门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都是工作服。上面可能有一点消毒液,还有血,不太好处理,辛苦了。”
弟弟站在柜台内侧,离林恩不到一臂的距离,左手无意识地半握着,像是在口袋外面摸索什么东西。
哥哥走过来了。
不紧不慢,从折叠台的另一端绕过来,站到了柜台后面。
“可以。”
他拿起塑料袋,掂了掂分量。
“六磅左右。一磅一块二毛五,一共七块五。明天下午来取。”
他的态度很自然,带着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洗衣店老板都会有的松散口吻。
林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找你两块五。”哥哥从收银台抽屉里摸出零钱,推过去。
“我就在附近上班,以后可能经常过来。长期洗的话,有没有折扣?”
“每周超过十磅,一块钱一磅。包折叠。”
“行,那挺划算的。”
林恩收好零钱。
门被推开了。
四个黑人小孩儿拥了进来,裹着夜晚街道上的潮热空气。
打头的那个十五岁左右的样子,精瘦,颧骨高,皮肤是深棕色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洗旧白色T恤。
右前臂内侧有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从腕关节一路延伸到肘窝附近。
他身后跟着三个更矮的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刚到十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弧度,穿一件橘红色的篮球背心。
四个人搬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沉甸甸的,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嘿!老板!洗衣服!我们有两大袋呢!”
声音很大,带着孩子特有的吵闹。
最小的那个孩子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推了一把旁边的同伴,两个人笑嘻嘻地互相骂了一句。
另一个孩子绕过折叠台,往最后一排洗衣机的方向溜达过去,一只手拨弄着滚筒舱门的把手,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头一回进洗衣店的小孩儿。
弟弟扫了他们一眼。
深夜,四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搬着两大袋衣服来洗。
有点奇怪,但在南布朗克斯,又很正常,毕竟他们的爸妈可能要打两三份工,太累了
林恩退到了柜台一侧,靠在墙边,给孩子们让出了空间。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等待自己衣服被处理的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