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右手抓起第一片大号纱布垫,塞入脾脏和侧腹壁之间的间隙。掌心贴住脾脏上极,向着脾门方向用力推压。
纱布填塞的原理极其简单:
用物理压力替代脾脏被膜的包裹功能,从外部重新建立一个人工的填塞腔。压力向量,必须精确指向脾门方向,完美模拟被膜的原始张力方向。
考利的魔鬼训练中,格里芬亲手示范过这个操作,“别乱塞。你的每一片纱布,都要有方向。”
第二片。
第三片。
在慢动作的世界里,每一片纱布的放置,都精确到了毫米。每塞入一片,林恩的指尖都在重新评估脾脏表面的张力变化。
第四片。裂口区域的渗出,从狂涌变成了一滴一滴的渗漏。
脾脏被四片纱布垫从三个方向牢牢包裹住了。
二十九秒。
关闭「肾上腺素爆发」。
世界的速度,骤然恢复。
声音回来了。帕特丽夏急促的呼吸声、监护仪尖锐的滴滴声、走廊外面孩子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瞬间涌入耳膜。
林恩的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了两下。短暂的眩晕感从脑干直冲而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压了下去。
十九秒完成血管钳合,二十九秒完成脾脏三面填塞。
“卡西,腹腔冲洗。加温生理盐水。”
卡西拿起冲洗壶,把加温到体温的盐水缓缓灌入腹腔,冲走残余的积血和碎屑。帕特丽夏则把冲洗出来的液体,用注射器快速抽走。
清点纱布。四片填塞纱布留在脾脏周围,绝不取出。等转运到医院后,由创伤外科团队在正规手术室里做二次探查时,再行处理。
临时关腹。
没有专用的腹部临时关闭装置。也用不上。
筋膜不缝。腹腔里塞着四片纱布,脾脏的填塞张力还顶在手底下,这时候把前鞘缝死,腹内压会在转运途中一路往上爬,最后逼出腹腔间隔室综合征——肠管缺血,肾脏停摆,膈肌被顶得喘不上气。
损伤控制的腹,是要敞着送出去的。
四把巾钳,直接咬住两侧皮缘。皮肤一夹,腹腔暂时封住,深层的活留给正规手术室。上面盖一层浸透氯己定的无菌纱布。
从切开皮肤到关腹完成:十一分钟。
帕特丽夏看了一眼监护仪。
脉搏:112。比十分钟前,降了22。
动脉分支被钳住之后,最大的出血源被彻底封死了。再加上自体血回输的容量补充,濒临崩溃的循环系统,终于开始稳了下来。
呼吸频率:36。回到了JumpSTART分诊的红色线以内。可36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仍旧太快,她正常该在16到20之间。
“弟弟,脉搏86,呼吸22,稳定。”帕特丽夏报完了两边的数据。
弟弟的手术做完了。肝脏和膈肌的缝合在上一轮已经彻底封死,创道逐层缝合完毕。
姐姐的腹部填塞完成,大出血控制住了。
两条命,暂时都还在。
但还没结束。
姐姐右臂的撕脱伤,还需要继续清创。右腿胫骨开放性骨折的动脉钳夹,只是临时的。右胸的连枷段还在随呼吸做矛盾运动,光靠体位压不住多久。
每一个创口,都是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林恩转身,开始处理姐姐右臂的剩余清创。
他的手,现在和二十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大师级技能灌入之后,他对组织的感知精度,生生提升了一个量级。
刀片沿着坏死组织和存活组织之间的分界线游走,一毫米都不多切。止血钳夹闭血管的力度,刚好封住血流,绝不碾碎管壁。
每一个动作,都在客观上极大地降低着这个孩子的痛苦。
但手臂上的操作,毕竟还在局麻的有效覆盖范围之内。
真正让姐姐濒临崩溃的,是腹腔里那四片纱布垫传来的、恐怖的持续压迫感。
脾脏被填塞物死死顶住,脏层腹膜被持续挤压,内脏感觉神经正在不间断地向大脑疯狂发射着疼痛信号。
姐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嘴里叼着的那块纱布,早已经被汗水和泪水彻底浸透了。
左手,那只一直在掌心里掐出血印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把惨叫声死死压在喉咙里。
因为弟弟,就在一步之外。
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必须做好榜样。
9:28 AM
林恩在处理右臂深层肌膜的时候,镊子轻轻牵拉了一根和腹壁筋膜粘连的组织束。
这个微小的动作,通过筋膜链传导到了腹壁,带动了腹腔内的填塞纱布,产生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位移。
脾脏表面的压力分布,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姐姐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纱布从嘴里掉了出来。
一声尖锐的、压抑了许久的痛呼,从她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但在这间只有五人的诊室里,它就像一颗子弹一样,瞬间击穿了所有人。
姐姐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不再咬牙硬撑,发出了一个十一岁女孩在承受极限痛苦时,才会发出的破碎呜咽。
她终于撑不住了。
弟弟马可努力看向姐姐。
他的右侧胸腹上盖着厚厚的纱布和绷带,创道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自己的全身血量刚刚经历了一次极度危险的波谷,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到姐姐在哭。
七岁的男孩用左手死死撑着诊疗床的边缘,试图侧过身去够姐姐。
动作牵扯到了肋间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窄窄的诊疗床上滑下去。
卡西一把扶住了他:“马可,别动——”
男孩根本没有理她。
他看着一步之外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姐姐,张开了嘴。
一个声音,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蛛丝飘在风里。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和胸腔还在作痛时的气息不稳。
旋律很简单。只有三四个音符,来回重复。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被时间磨掉了所有复杂的部分,只剩下最原始的骨架。
“Hush now... the hurt go 'way...”
(嘘……疼疼会走的……)
“Hush now... the hurt go 'way...”
(嘘……疼疼会走的……)
“Mama say the balm gon' come...”
(妈妈说良药就要来……)
“Hush now... the hurt go 'way...”
(嘘……疼疼会走的……)
……
同样的词句,同样的旋律,一遍又一遍。
和每次他因为疼痛大哭时,姐姐唱给他的旋律一模一样。
七岁男孩沙哑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和心电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
卡西知道这首歌。
“这是止疼歌。”
“南布朗克斯的孩子……有些人家里的药柜,永远是空的。摔断了腿,也去不起急诊室。牙疼了,就含一口盐水硬扛。妈妈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孩子,唱这首儿歌。”
“曲子很老。从南方传上来的。以前种植园里的人挨了鞭子,没有药,其他人就围着他唱这个。”
“原来的词说的是‘基列有膏药,能医治伤口’。后来传到了北方的公共住宅区里,歌词被孩子们改得更简单了。”
“Hush now... the hurt go 'way...”
(嘘……疼疼会走的……)
男孩的声音,在唱到第四遍的时候开始发颤。
他自己也很疼。肋间的缝线,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在残忍地牵拉着伤口。
他唱到“go 'way”的时候,因为一次吸气太深,声音突然断了,接着是一声极力压住的吃痛闷哼。
但他硬生生吞掉了那声闷哼,重新接上了旋律。
从头开始。
“Hush now...”
(嘘……)
帕特丽夏看过无数种疼痛。看过吗啡、芬太尼、氯胺酮、神经阻滞、硬膜外麻醉。看过人类发明的所有止疼手段。
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孩子,试图用唱歌,来替代所有这些东西。
这个国家的止疼片人均消耗量冠绝全球,到处都泛滥着止疼片。
但有些孩子,连一片最廉价的泰诺都吃不起。
于是,他们只能唱歌。
姐姐的身体,在歌声响起后的第三遍时,开始发生变化。
她破碎的呜咽声慢慢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她的头,缓缓转向了弟弟的方向。
泪水还在流,但她的眼睛,重新聚焦了。
她看到了马可。
马可正在唱歌。脸色灰白,嘴唇发干,腰腹上缠满了渗血的纱布和绷带,但他在唱歌。
每唱一句,他的肋间就会抽痛一次。每抽痛一次,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皱完了眉头,就接着唱下一句。
姐姐的左手,慢慢松开了。
那些深深嵌在掌心里的指甲印还在,已经渗出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