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枚更深处的碎片,在米娅深呼吸导致肺叶膨胀的机械力作用下,从原来被包裹的位置移动了不到3毫米。
3毫米。
刚好够切开第8后肋间动脉的主干。
肋间动脉直接从胸主动脉分出,管径约3毫米,承受的是体循环的全部压力。
一旦破裂,每分钟的出血量可以超过150毫升。
米娅需要开胸,找到那根动脉,结扎止血。
可苏菲亚根本做不了开胸手术,对她来说,这太困难了。
现在的黄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开胸手术。
“林恩!”
没有回应。
林恩在红区最深处,正在处理一个颈部贯穿伤,双手探在伤口里压迫颈内静脉的破裂点。
他听到了苏菲亚的声音,但他的手指现在松不开。
颈内静脉是大脑的主要回流通道之一,直径超过1厘米。
他现在两根手指卡在破裂口两侧,手指一松,这个人3分钟内就会因为空气栓塞和失血死亡。
苏菲亚一个人站在米娅床前。
引流瓶里的鲜血已经超过了300毫升,还在涨。
米娅的血氧掉到了82%,嘴唇发紫了。
“苏菲亚……姐姐……”
米娅的手无力地攥住了苏菲亚的手腕。
苏菲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做不了开胸,但她可以做别的。
加压输液,扩容,维持循环,她从药车里扯出一袋生理盐水挂上加压袋。
然后她拿起超声探头。
林恩之前教过她看超声的基本画面,她把探头按在米娅的左侧胸壁上。
屏幕上,左侧胸腔里是一片黑色的液性暗区,面积比几分钟前大了三倍。
血还在涌。
她能做的只有加大引流速度,尽量把血排出去,减少对肺和心脏的压迫。
出血源没有被堵住,她在往外抽,动脉在往里灌。
就像用水桶去舀一艘正在进水的船。
“朱利安!”
朱利安在另一头处理一个肩部伤,听到喊声抬起头。
“米娅在大出血!我需要人!”
朱利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患者,肩部的压迫止血还在进行中,松手就会复流。
“我走不开!通知红区!”
“红区没人能来!都在忙!”
苏菲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她环顾四周。
布莱恩在黄区入口给另一个伤员换敷料,他是一年级住院医,也做不了开胸。
两个护士在走廊里推床,已经跑过去了。
埃文斯在粉区,被新推进来的一个心脏骤停的患者绑住了。
下来支援的医生也都走不开。
这里的伤员实在太多了。
所有人手头都在忙,没有人能帮她。
苏菲亚只能努力做她所能做的一切。
加大输液速度,调整引流管角度,让引流效率最大化。
米娅的血氧掉到了74%,心率飙到了148,皮肤从棕色变成了灰色。
“苏菲亚姐姐你在哪?……我,我有些看不清了……”
苏菲亚抓着米娅的手。
“别睡!米娅!看着我!求你了,看看我。”
米娅的眼球在往上翻。
苏菲亚拍她的脸,拍她的肩膀,把氧气面罩调到最大流量扣在她脸上。
监护仪上,心率从148掉到了132。
心脏已经没有足够的血液来维持高频泵送了,代偿失败。
心率继续掉:120、108、92。
PM 6:28
心电图上的波形开始拉宽:72、54。
然后是一条直线。
一声长长的“嘟————”穿过了整个黄区。
苏菲亚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静脉通路的滴速已经跟不上了,苏菲亚抄起药车上的IO骨钻,抵在米娅左胫骨粗隆下方两厘米,按下开关,针头旋进骨皮质,回抽出骨髓血,接上延长管。
没有人专门教过她,但刚才其他医生的做法自动流入了脑海。
等意识追上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交叠在米娅的胸骨上了,掌根压下去,胸廓下陷5厘米。
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是标准的每分钟110次。
她在医学院的模拟人上练过上百次。
模拟人不会流血。
模拟人不会在你按压的时候从胸壁引流管的接口处往外喷血。
每按一下,引流管里就涌出一股鲜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壁流到床单上。
她在做心肺复苏。
但每一次按压产生的胸腔压力,都在把更多的血从破裂的动脉里挤出来。
她在救她的同时,也在杀死她。
“布莱恩!肾上腺素1毫克!”
布莱恩跑了过来,手抖着从药车里抽出肾上腺素,递上注射器。
苏菲亚单手接过,从IO骨钻通路推了进去。
继续按压,持续了2分钟,监护仪上还是一条直线。
“再来1毫克!”
第二支肾上腺素推进去。
按压、直线、按压、直线……
苏菲亚的额头上的汗掉进了眼睛里,蛰得她眼眶发酸。
手臂已经酸到发抖了,但她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
第三个2分钟过去了。
监护仪上没有任何变化。
朱利安处理完手上的患者跑过来了。
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引流瓶。
里面的血已经超过了1500毫升。
米娅只有十七八岁,体重大约55公斤,总血量大约3800毫升。
已经失去了将近一半的血液。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创伤外科主治推开了黄区的隔帘。
他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又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血量。
然后他看向还在做心肺复苏的苏菲亚,再看向旁边的朱利安。
朱利安微微摇了一下头。
如果他早到四分钟,一把肋骨剪、一把止血钳、三十秒开胸,就能夹住那根肋间动脉。
四分钟。
他把手术帽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朱利安伸手按住了苏菲亚的手腕。
“苏菲亚。”
苏菲亚还在按压。
“苏菲亚,停。”
“她才17岁!”
苏菲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形。
“她想考医学院的!她妈妈每天晚上帮她背闪卡!她……”
“我知道。”
朱利安的手没有松开。
“但她已经走了。”
最后,两条手臂在连续按压六分钟后因肌肉力量不足,发出了拒绝执行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