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纽约的米其林三星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林恩把视线收回来,“这才半个星期,怎么订到的?”
维多利亚换了个车道,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就是人脉的差异。”
这话说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车子在西五十一街停下来。
路边行道树挂着暖黄色的串灯,一块深色遮阳棚上用金色字体写着“Le Bernardin”。
没有任何张扬的标识。
真正的顶级餐厅不需要用招牌证明自己。
维多利亚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林恩。
目光从连帽衫移到工装裤,再移到运动鞋上那块消毒液的印渍。
她弯腰从驾驶座后方拎出一个黑色的西装袋,递给林恩。
“换上。”
林恩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面料手感温润厚实。
翻领缝线是手工走的,内衬是酒红色的丝绸,袖口钉着牛角扣。
下面叠着一件白色府绸衬衫,领口硬挺。旁边还有一条深色领带和一双黑色德比鞋。
在林恩的帮助下,最近OnlyFans账号的收入再创新高,这就当是给林恩的奖励吧,吃完饭以后再把这个月的钱结一下。
维多利亚在心里想着,嘴上也停:
“Le Bernardin的着装要求写的是商务休闲。”
维多利亚补充着:“但实际到了现场,男士基本都穿正装。你穿这身进去,领位员会很为难。”
“所以给你提前准备了一套。”
“范德比尔特家请客,不能让客人在门口被拦。”
林恩拿起西装外套掂了掂。
肩宽对的。
他又抖开衬衫。
袖长也对。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这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当然知道答案。
手术台上,她站在林恩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半米。
她能看到他肩线在手术衣下的轮廓,弯腰操作时脊柱的弧度,抬手打结时前臂肌肉的收缩幅度。
这些数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大脑自动存了档。
走进男装店的时候,店员问她尺码,她张口就报了出来。
报完之后才觉得不对劲。
但她绝对不会把这些告诉林恩。
“你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维多利亚急匆匆地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走得很快。
三分钟后,林恩也推开了车门。
深炭灰色的西装穿在身上,肩线利落地卡在肩峰的位置,胸围留了刚好的余量,不紧也不松。白色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恰好一厘米的白边。
尺码完全合体。
随着身体素质越来越好,林恩的身材完美地撑起了这身行头。
但林恩的姿态出卖了他。
他走路的方式没有变,还是连帽衫和工装裤的步幅和节奏,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偏低。
穿西装的人应该挺直脊背、收拢肩胛骨,但他没这个习惯。
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是一个习惯了穿手术衣和白大褂的人,突然被套进了一个不属于他日常世界的壳。
前世在国内的三甲医院做了十几年骨科主治,每天在手术室和病房之间来回跑,白大褂就是他的制服。
西装这种东西,他几乎没碰过。
领带他也没系,攥在手里。
维多利亚靠在车旁等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西装很合体。
但敞着的衬衫领口暴露了一个事实,他不会系领带。
“领带。”
“不习惯这东西,像被人掐着脖子。”
维多利亚有些无奈,“你打算敞着领口进去?”
林恩把领带在手里翻了一下。
他确实不会打领带。
前世就算要参加什么活动,也都是科室的年轻护士帮忙打好了他直接套上去的,自己从来没学过。
穿越之后更没碰过。
他试着把领带绕到领口上,粗端和细端比了比,手指绕了一圈,拉出来的形状歪得离谱。
维多利亚没想到一向无所不能的林恩、手上技术超群的林恩、嘴巴贱贱的林恩还会有这一面。
她又看了一阵,享受着第一次见识到林恩的笨拙模样,才出声打断。
“你在做什么?”
“打领带。”
“五岁的孩子系鞋带也比你这轻松多了。”
她走过来了。
高跟鞋在路面上敲了几声,然后停在了林恩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维多利亚伸出手,从林恩手里抽走了那条领带。
她的动作一开始很快,把粗端翻到右边,细端拉到左边,粗端从细端下面穿过去,绕了一圈,标准的温莎结起手式。
然后她的手指就慢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帮别人打过领带了。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大概是六七年前,叔叔参加一场晚宴,她帮他整理领结。
再往前,是更久之前,爸爸还在世的时候。
每次出门前,爸爸会蹲下来,让小小的她帮忙拉直领带的尾端。
那时候她的手指还很短,够不到领结的顶部,爸爸就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她的额头上。
她以为自己的手指会记住这些。
但现在,这双在手术台上能用零点几毫米的精度操控手术刀的手,在一条领带面前变得笨拙了。
粗端绕过去的时候角度偏了,她拆开,重新来。
第二次穿过去的时候力道太紧,领结的形状挤成了一团,她又拆开。
指尖碰到了林恩的衬衫领口,触到了领口下面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她的手停了一下。
林恩低着头,也没有出言嘲笑维多利亚。
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逞强一定要系好的女孩。
他的视线落在维多利亚的手指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中指外侧有一道常年握持手术刀柄磨出的薄茧。
第三次,她终于把温莎结收拢成了一个规整的三角形。
她把领结推上去,卡到衬衫领口的正中位置。
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带的两侧,往下拉了一下,收紧。
“好了。”
维多利亚抬起头。
林恩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一拳。
曼哈顿街道的噪音不断,车流、喇叭、远处某个酒吧门口溢出来的音乐。
但在这一拳的距离里,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维多利亚的眼睛在路灯的侧光下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
林恩在手术台上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过。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维多利亚还挺不错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平时那些随口接招、互相拆台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嘴边准备好的任何一句调侃或反击都觉得不合时宜。
维多利亚先移开了目光。
她退后半步,转身朝餐厅入口走去。
林恩跟上。
两个人并排走在Le Bernardin门口的人行道上,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