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线片上,两枚6.5毫米的空心加压螺钉清晰可见,穿过转子间截骨线,把旋转后的股骨近端牢牢固定在新的位置上。
螺钉没有移位,旋转角度保持良好。
坏死区被完整地转移到了非负重区域,健康骨质覆盖在臼顶负重面之下。
截骨线周围隐约可以看到一层薄薄的模糊影,那是早期骨痂形成的迹象,说明截骨端已经开始生长新骨了。
术后第7天就出现骨痂反应,恢复速度比预期的好。
看来维多利亚叔叔的身体底子还不错。
“片子很漂亮。”林恩对维多利亚说。
维多利亚站在灯箱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戴维看看X线片上那些亮白色的螺钉影像,又看看自己的侄女。
“我年轻时候在哥伦比亚读过两年医预科,后来家里出了事,没读完。”
“解剖学倒是还记得一些。你别看我现在这副落魄样子,当年也是认真背过骨小梁走向的人。”
戴维扭头看着灯箱上的片子,眯起眼睛。
“这个手术做得太干净了。你看这两颗螺钉的角度,一颗锁近端皮质,一颗穿过松质骨抵在对侧,受力分配很均匀。”
戴维把目光从X线片移回维多利亚身上。
“维基,你才三十一岁就能做出这种水准的手术。”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你妈妈要是还在,一定骄傲得不得了。”
维多利亚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她预料到的。
叔叔一定会这么说。
她之前想过很多次,如果叔叔手术成功,如果她真的站在主刀的位置上完成了这一切,她会怎样面对叔叔的夸奖。
她会说:“那不是理所应当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叔叔会笑,会说她和小时候一样嘴硬。
但现在她完全无法面对叔叔的夸奖。
因为真相完全相反。
截骨方案是她拟的,术前评估是她盯的,入路是她选的。这些都是事实。
可最关键的那一步:发现灰区、调整旋转角度、主刀完成整台手术,全部是林恩做的。
林恩把主刀栏让给了她。手术记录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但那只是纸上的名字。
叔叔正在用这份骄傲看着她,妈妈如果还活着也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维多利亚觉得那道目光像一团燃烧着的棉花,柔软,但烫得人站不住。
“叔叔。”
她开口了。
戴维看着她。
“主刀不是我。”
走廊外面有转运床经过,床轮在地板上碾出闷闷的声响。
“术前最后四十分钟,林恩发现了MRI没有显示出来的骨质损伤区。原定的旋转角度会导致术后半年内负重区塌陷。他重新设计了截骨方案,把旋转角度从60度调到了80度,然后全程主刀完成了手术。”
“手术记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因为林恩坚持把自己写在一助的位置上。”
维多利亚咽了口口水。
“我不能让你以为这台手术是我做的。”
戴维靠在床背上,看了维多利亚几秒,又把目光移到林恩身上,再移回来。
他没有任何责怪的表情,反而笑了起来。
“维基。”
戴维用一种松弛的、温暖的语调叫着她的小名。
“你小时候有一年感恩节,大概六七岁吧。你跟全家人宣布,说你长大了要嫁给一个骑士。”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不知道叔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妈妈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骑士很勇敢,而且骑士从来不会撒谎。”
“后来我还送了你一本《堂吉诃德》。”
“那是一个疯子的故事。”
“一个明知道风车不是巨人还要冲上去的疯子。”
“但他从来不说假话。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疯了,他也不愿意假装自己是别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维多利亚的手背。
“你今天做的事情,和当初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说的话是一样的。”
维多利亚垂着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叔叔这样看过了。
“好了好了。”戴维拍完她的手,语气一转,重新变回那个油嘴滑舌的老顽童。
“说说你吧,林恩。”
他把注意力完整地投射到林恩身上。
“维基愿意在我面前承认别人比她强,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恩还没开口,维多利亚已经接过了话。
“他是考利创伤中心和大都会骨科联合培养的专培医。同时是霍普金斯大学的特聘临床研究员。”
“格里芬亲自把他编进了考利的独立轮转组,骨科那边是阿什福德给的学术通道。他现在在纽约和巴尔的摩两头跑,两套排班同时转。”
林恩看了维多利亚一眼。
心想着,准是老哈德逊大嘴巴,告诉了维多利亚。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态很自然,像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实,天是蓝的,水往低处流,林恩有这些头衔。
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对一个人的履历记得这么清楚,意味着什么。
可戴维叔叔敏锐地注意到了。
考利创伤中心。
在美国,“考利”就是创伤外科的最高殿堂,全国每年只筛进个位数的专培生。
霍普金斯特聘临床研究员,这个称呼更是少见。
戴维虽然在哥伦比亚读了两年就退学了,但或许是因为维多利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东西,他对这些很了解。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维多利亚刚才念林恩头衔的时候,语速流利、细节完整,连“独立轮转组”这种内部编制都脱口而出。
这说明她不是临时想起来的。
她早就记住了。
她一直在留意这个人。
戴维·范德比尔特年轻时也是个浪子,不知道和多少女孩子上过床,他太清楚一个女人在佩服一个男人时是什么样子。
“了不起。”
戴维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目光在林恩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滑向维多利亚。
“维基,你今天站在这里,当着他的面,把功劳还给他……”
他加重了尾音。
“这说明他在你心里,值得你放下那点该死的骄傲。”
维多利亚的耳根发热。
“叔叔,我们在查房。”
“好好好,查房。”
戴维举起双手投降,但眼角余光一直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
这个发现让戴维心头一动。
他不打算声张。
一个优秀的老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耐心等待。
林恩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恢复情况很好。继续保持不负重,拐杖行走,每天做踝泵运动,2周后再拍一次X线片复查。”
“如果顺利的话,6周后可以开始部分负重。”
“明白了。”
戴维点点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林恩,你住哪儿?”
话题转得很自然。
“维基之前好像说过,她在曼哈顿那边的房租涨了不少。一个人住压力大。现在年轻医生都流行合租吧?你两头跑,住在哪边?”
“我哪有说过……”
维多利亚皱了下眉,叔叔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的住房问题了。
“我在医院附近和人合租。”林恩说。
“跟同事?”
“算是吧。”
“男的女的?”
林恩看了一眼戴维。
这位叔叔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完全无害的好奇心,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在病床上闲得无聊的中年人,随口找个话题聊聊。
他本来不准备深入聊这个话题。
但他余光扫到了维多利亚。
就在戴维问出“男的女的”的瞬间,维多利亚的视线从病历本上抬起来了,幅度很小。
然后她迅速把视线收回去,翻了一页病历,装作在看护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