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声线变得更加柔和。
“我做了十几年的儿童工作。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就想,如果这个孩子等我上任,晚几年出生在另一个家庭,或者这个妈妈手里多一张医保卡,故事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恰到好处地湿润了。
“所以,我想就在今天,就在这里,让这个故事变得不一样一些。”
“我们惠特莫尔青年艺术基金会愿意承担这个孩子全部的后续治疗费用,化疗、住院、药物……这一切的一切,不管是三十万也好,五十万也罢。”
“所有的,都由我们来兜底。”
人群轰动。
“天哪……”
“真的假的?”
“我没听错吧,她说全部,她说的是全部?”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嘴巴张成了O型。
黑人母亲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眼睛瞪得很大。
“我……真的吗?”
伊芙琳朝她凑了过去,贴得很近。
“真的,亲爱的。你不需要再担心钱的事了,你只需要照顾好她。”
黑人母亲的膝盖弯了,差点跪下去,旁边的拉丁裔年轻妈妈扶住了她。
“谢谢……谢谢您……上帝保佑您……”
伊芙琳把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没有马上拿开。
“嘿,别谢我。你该谢林医生。是他保证了你没有和孩子分开,是他,我才能看到这一切。”
她笑着朝林恩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体面,得体。
以退为进,功劳推出去一半,收回来一半。
手放在母亲肩膀上的时间也很精准,刚好够NY1的镜头捕捉到。
人群鼓掌。
零零散散的掌声汇成片,从义诊棚子扩散到人行道上。
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拍红了手掌。
推婴儿车的女人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扶着车把。
有人喊了一声“惠特莫尔!”
更多人跟着喊。
伊芙琳转过身,双手抬起,掌心朝下,做了一个“不用不用”的手势。
谦逊、亲切、一切都很完美。
……
卡西站在棚子后面的角落里,靠着药房外墙。
她撇了撇嘴。
身价38亿的人给一个需要35万治疗费的孩子治病,相当于卡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25分的硬币。
买卖很划算。
但掌声是真的,感动是真的。
至于钱从哪个口袋出……
掌声逐渐平息,林恩站起身来。
“惠特莫尔女士。”
伊芙琳转过头。
“感谢你的慷慨。这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巨大的帮助。”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伊芙琳的浅褐色眼睛动了一下。
“请讲。”
“这个孩子的治疗费用大约35万。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标准化疗方案分诱导、巩固、维持三个阶段,加起来2到3年,后面还有5年随访。是一笔长线支出。”
“单靠一家基金会兜底,中间万一出现资金链调整、管理层更替、政策变化……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让治疗中断。”
“我的建议是,以今天这笔善款为基础,成立一个专项慈善基金。独立账户,专款专用。面向布朗克斯低收入家庭儿童的重大疾病救助。”
林恩朝折叠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钞票偏了下头。
“桌上这些钱,从25分的硬币到1万美元的支票,每一分都是这个社区掏出来的。惠特莫尔女士的捐赠可以作为启动资金注入基金,同时面向社会公开募捐。”
他说“社会公开募捐”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人群。
那些把零钱拍在桌上的人,那些从房租信封里抽钞票的人。
他们都听到了。
社区的人们觉得自己也被包括在“善心人士”里面了。
这种归属感让他们激动了起来。
伊芙琳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在把她的“独家冠名慈善”变成一份“社区公共事业”。
她的基金会从唯一出资方,变成启动资金的提供者……只是众多捐赠者之一。
“基金的管理,你有什么想法?”
伊芙琳刺出一刀,如果这个年轻人没想明白,自己还有机会。
“我建议多方监管。”
林恩竖起手指。
“第一,纽约州总检察长慈善事务局。所有在纽约州注册的慈善基金必须在总检察长办公室登记备案,提交年度财务报告,接受审计。这是法定要求。”
伊芙琳点了一下头。
这条是法律,挑不出毛病。
“第二,帕特尔药房。药房在这个社区扎根多年,有完整的患者档案系统,负责患者资格审核和资金日常使用的监督。”
阿琼站在药房门口,向伊芙琳打了个招呼。
“第三,大都会公立医院。作为纽约最大的公立医疗机构,大都会负责对基金资助病例的医学评估和治疗方案审核。”
大都会。
是老哈德逊的地盘,也是道森议长的势力范围。
总检察长管合规,药房管执行,大都会管医疗。
三方之中,唯独没有惠特莫尔基金会的位置。
伊芙琳的手指在帆布袋背带上摩挲着。
“林医生,这个想法非常好。我完全赞成。把事情做得公开透明,对捐赠的人负责,也对被帮助的家庭负责。”
她和善地冲林恩一笑。
“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们基金会既然是主要的出资方,我希望能有一个代表参与到日常的监管里来。”
“不是要干涉怎么花钱……只是我希望能帮孩子们多出一份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林恩,又看了一眼人群。
“同时,这也是我对每一位捐赠人的承诺。不管捐了75美分还是35万美元,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应该经得起追问。”
人群里有人点头。
皮球又被踢回到了林恩这里。
NY1的镜头还开着。
接受她,基金会的手就伸了进来。
但如果不接受,面对伊芙琳刚才的慷慨,面对无数镜头后的眼睛,会显得林恩缺乏对最大捐赠人应有的尊重。
“当然。”
林恩点点头。
“出资方代表参与监管完全合理。基金章程里可以设立捐赠方的席位。”
伊芙琳脸上的表情一松,她趁热打铁。
“那这个基金会,总得有个名字吧?”
伊芙琳朝人群笑了一笑。
“我的想法是……‘惠特莫尔-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简洁,好记,也能让捐款人知道他们的钱花在了哪个社区。”
惠特莫尔在前,布朗克斯在后。
名字定了,品牌就定了。
以后每一篇报道、每一份税务文件、每一面锦旗上,都会印着她的姓氏。
就把今天的好感都和“惠特莫尔”焊死在一起了。
伊芙琳说完,看向林恩。
她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就像已经把这个基金会的所有权,用一个名字悄悄握在了手里。
林恩开口了:
“惠特莫尔女士,我有一点不同的想法。”
伊芙琳的笑容没有变。
“请说。”
“我是提议成立基金会的人,但提议不等于发起。您是目前最大的捐赠者,但捐赠也不等于发起。”
林恩扭头看向了不远处。
“今天这场捐款,第一个站出来掏钱的人,是她。”
所有人顺着林恩的目光看过去。
棚子后面的角落里站着的卡西。
白大褂的口袋已经空了,红色的头发被下午的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捏着那叠手写的社区资源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