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岁。”
达里尔说起弟弟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放松了一些。
但林恩还是注意到,达里尔的左手一直放在身体左侧,5指自然弯曲,指尖朝下。
不是瘫软的姿势,是随时能推床翻身的预备位。
他叠在床尾的帽衫也很整齐,帽子朝内折了两道,口袋扣紧。
“你做的手术不影响消化系统,而且术后需要热量和蛋白质帮助骨骼愈合,巧克力的锌含量很高,对你的恢复没坏处,吃吧。”
达里尔还是没动。
“等你出院的时候,我再买一份,一模一样的,你带给马克。”
达里尔终于伸出了左手,想从盒子里抽出一根。
林恩已经将一根撕开包装的巧克棒放在了他的手里。
达里尔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医生保下了自己的右手,就是救了他和弟弟两个人的命。
“晚上值班护士会来查房。有不舒服就按呼叫铃。”
林恩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医生。”
林恩停下脚步。
“谢谢。”
像是用完了今天最后一点多余的力气,达里尔终于放松了下来。
林恩刚准备离开病房,两个人就出现在了门口。
是蜂鸟和小护士塔拉。
蜂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蓝色的佳得乐和一管凡士林润唇膏。
“来看看咱们的病人。”蜂鸟在“咱们”这个词上加了重音,显然是说给一旁的塔拉听的。
塔拉站在她身后半步,浅褐色的眼睛只是看着林恩。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她就是来找林恩的。
“动作轻一点,他刚有些睡意。”
蜂鸟走到达里尔床边的时候,脚步自然放轻了。
达里尔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目光从蜂鸟脸上扫过,然后移到她手里的塑料袋上,再移到塔拉身上,最后移回天花板。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蜂鸟把佳得乐和润唇膏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盒已经拆开的健达巧克力旁边。
“术后嘴唇会干,你可以抹一点。”她说。“佳得乐里有电解质,比白水好。”
达里尔没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对林恩以外的人,他的戒备心依然很强。
蜂鸟没有催他,也没有流露任何不耐烦。
在创伤复苏单元里,她可以对拖拖拉拉的住院医拍着托盘骂脏话。
但面对一个受伤的孩子,她身上那层粗砺的壳子自己就消退了。
那层壳子本来就是在这种地方做护士、日复一日目睹枪伤和死亡之后长出来的茧。
如果不这样,共情能力强的人可没办法在这个岗位里坚持下来。
“好好恢复,多听林医生的。”
蜂鸟的语气很真诚,她也有一个弟弟,准确地来说,应该是曾经有一个弟弟……
塔拉站在稍远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蜂鸟此刻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这才是蜂鸟本来的样子,塔拉心想。
同样,她也没动用什么小心思,去阻止蜂鸟在林恩面前展现某种亚裔会喜欢的魅力。
三个人从病房里出来。
蜂鸟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几分日常的爽利。
“你接下来有安排吗?食堂的夜宵刚开,今天有……”
“有个朋友一会儿过来找我,今晚不能奉陪了。”
蜂鸟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她僵了大约1秒,然后把那口气往下吞了吞。
“哦……行吧。那你……忙吧。”
语气里的失望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外漏。
塔拉微微侧过身,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那晚安了,林医生。明天见。”
声调平稳,节奏刚好,礼貌中带着一点温度。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蜂鸟走出7、8步以后才开口。
“他什么朋友,大晚上的跑到考利来?”
“可能是纽约的朋友吧。”塔拉说。
“男的女的?”
“我怎么知道?”
“……哦。”
蜂鸟把双手插进手术服口袋里,步子比平时重了一点。
塔拉走在她旁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个话题:在小红书上看到的一个关于华国火锅的视频,打算用“你们那边真的这么吃吗”来制造下一轮对话。
用不上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蜂鸟嘟囔了一句。
“他连是男是女都不和我们说,万一是女的呢。”
塔拉没搭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林恩目送两个人走远,掏出手机。
3个未接来电,都是水鬼打的。
他回拨过去。
“你他妈终于接了,还以为你出事儿了,萨奇要干我了。”
水鬼的声音带着引擎的低频震动,应该在车上。“说好了我来接你的,你到底几点出来?”
“今晚不走了。有个病人需要看。”
“病人?你今天不是去面试的吗?”
“面试结束了。给一个14岁的孩子做了手术,术后监护排了我的班。”
“水鬼,你来一趟。”林恩说。
“去考利?”
“从急诊大厅正门进来,跟前台说找我就行。”
“考利可不是随便进,不吉利。”
“急诊大厅是开放的。楼上的区域需要登记,我会和急诊护士站打招呼的。”
“好吧,好吧。”
水鬼嘴上满是唠叨,但动作丝毫不慢。
5分钟以后,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黑人男人走进了考利急诊大厅。
1米85,肩很宽,运动鞋踩在防滑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视线在进门的一瞬间扫过整个大厅,左侧候诊区、右侧分诊台、正前方通往电梯的走廊、天花板上的两个摄像头、安保台后面那个正在喝咖啡的胖子。
2秒后,目光收回来,走向前台。
“我找林医生。”
夜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恩?”
“对。”
护士转头朝分诊区喊了一声。
“海莉,残影的人来了。”
分诊区探出一个脑袋。中年白人女护士,短发,嗓门很亮。
“残影?他不是在楼上看那个手术的孩子吗?”
“他朋友来找他。”
海莉从分诊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水鬼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肩宽和站姿上。
“证件。”
水鬼掏出驾照。
海莉扫了一眼,在访客登记本上填了几笔,撕下一张黄色贴纸递过来。
“贴胸口。3楼恢复区,电梯左转到底。别到处乱逛,你应该知道规矩的。”
“收到。”
水鬼把贴纸拍在胸前,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余光里掠过几个熟悉的画面。
一个被刺伤的年轻黑人捂着侧腰,旁边两个同伴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