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位钳。”
第一块碎骨推入。“咔。”骨面咬合。
第二块,撬开再旋入。“咔。”
骨科主治的表情变了。
4块碎骨散落在被枪弹炸开的血肉里,位置关系已经完全错乱。
正常做法是先拍一张术中X光片,在屏幕上看清楚碎骨的三维分布,再逐一复位。
林恩跳过了这一步。
他直接用手指摸出了每一块碎骨的朝向和嵌合关系,然后一块一块地推回原位。
在美国,骨折复位越来越依赖术中导航系统和3D透视。
屏幕告诉你碎骨在哪里,你按照屏幕的指引去对。
林恩的方式是反过来的,手指先给出答案,屏幕只是事后验证。
第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游离碎片。
林恩用镊子夹起来,塞回了2块大碎骨之间的缝隙。
“这块不要了,太小了。”
“这个孩子14岁,骨膜活性是成年人的2到3倍。”
林恩一边用克氏针固定碎片一边说,“而且考利的手术室正压层流,感染率比普通手术室低一个数量级。设备配得上更激进的方案。”
骨科主治沉默了。
在美国的医疗体系里,分期手术是主流思路:第一次先稳定,第二次再修复,第三次再植骨。
每一期各收一笔费用,整个流程拉长到几个月。
安全,稳妥,也昂贵。
像达里尔这种粉碎性骨折合并血管神经损伤,如果按美国的标准流程走3期,光手术费就要6万到8万美元。
加上住院、康复、影像检查、物理治疗,总账单轻松突破10万。
10万美元。
一个西巴尔的摩的14岁黑人少年,没有医保,没有监护人,口袋里只有一张健达巧克力的包装纸。
一期修复?太激进了,大多数美国医生不会选。
但在华国,同样的手术,一期做完,总费用折合2000到3000美元。
不是因为华国的医疗不值钱。
是因为华国的患者也掏不起分期手术的钱。
一个县城工人月薪3000到4000块钱,一台骨折手术花掉他大半年的积蓄。
二期?什么二期。二次住院、二次麻醉、二次手术费,他借不到这个钱。
所以华国的骨科医生被逼着练出了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的本事,骨头、血管、肌腱、神经,一台手术全干完。
因为他们的病人只给得起一次机会。
C臂X光机拉过来验证,是西门子最新的希奥斯阿尔法3D术中成像。
骨折线对合完美。
林恩的手指给出的答案,和最先进的设备给出的答案一模一样。
电动变速钻上手,扭矩实时可调。
6个螺钉孔一口气钻完,钢板贴合,螺钉拧入。
骨科主治盯着透视屏幕。
他看见了一个矛盾体:林恩能熟练驾驭美国先进设备,包括变速钻的扭矩反馈、3D透视的空间校准。
但他手指上那种不依赖设备的本能,又分明来自另一个训练体系。
一个手术量远超美国的训练体系。
当这两种能力叠加在一起,最先进的设备,加上最扎实的手感,产出的结果,超过了骨科主治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切换显微器械盘。
尺动脉,修剪断端,冲洗管腔。
8-0缝线,针距半毫米,6针。松开血管夹,吻合口无渗漏,远端从发紫变成粉红。
伸肌腱,改良科斯勒缝合,4股编织,腱鞘修复。
从骨折固定到血管吻合到肌腱重建,每一次器械切换都是无缝的,像同一个人在弹4种乐器。
在美国,这4种活分属4个专科。一台联合手术需要3到4个主治同时上台,光是协调排期就要1到2个小时。
林恩一个人干完了全部。
骨科主治站在对面,手术帽下面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最后一步:尺神经。
银白色的神经束被碎骨卡压了40多分钟,外膜完整,束膜下水肿。
再晚20分钟就不可逆。
显微剪对准神经外膜,准备纵向减压切开。
林恩的剪尖触上外膜的瞬间。
达里尔的监护仪突然开始尖叫。
心率从68跳到了142。
血压从110/70掉到了82/50。
麻醉医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过来:“止血带反应,自主神经反射,血压还在掉!”
达里尔的右臂在手术台上开始细微地震颤。
止血带已经扎了30多分钟,缺血的肢体累积了大量代谢废物。
这些废物刺激了局部的自主神经丛,通过脊髓反射弧引发了全身性的血管扩张。
血压往下走,心脏拼命代偿,心率往上飙。
这种反应在长时间止血带手术中偶尔会出现,通常的处理方式是:
松开止血带,等血压回来,再重新扎上继续。
但此刻尺神经正暴露在术野里,剪尖距离束膜不到1毫米。
松止血带意味着血涌进来,术野瞬间被淹没。
在肉眼看不见的情况下,任何操作都可能直接切断神经。
一切就都完了。
骨科主治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他的本能反应是接管,把显微剪从林恩手里拿过来,先把剪尖移开神经,松止血带,稳定血压,等20分钟,重新来过。
安全、稳妥、标准。
但在这个过程中,尺神经会继续水肿。
再拖20分钟,束膜内出血,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骨科主治的手悬在半空。
进退两难。
林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已开启】
【疼痛感知降低60%,反应速度提升60%,爆发力提升50%】
他的手停止了所有微颤。
在监护仪的尖叫声里,在达里尔右臂的震颤中,在麻醉医急促的报数声中,林恩的双手像被焊死在了空间里的两个坐标点上。
显微剪的刀刃沿着外膜和束膜之间的间隙推进。
0.1毫米。
这个距离是人类手部生理性震颤的极限阈值。正常情况下,再稳的手也做不到。
8毫米减压切口,一刀完成。
没有停顿,没有修正,没有犹豫。
透明的水肿液从切口里渗出来,神经的张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骨科主治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盯着副目镜里的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导师是考利的骨科主任。
就算导师亲自来,在这种条件下,患者震颤、血压不稳、术野随时可能被血淹没,也不可能比眼前这一刀更好了。
「肾上腺素爆发」关闭
这次只花了22秒,林恩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加快输液速度,去甲肾上腺素备着。”林恩头也没抬。
麻醉医执行了。血压开始回升。心率从142降到了110。
9-0可吸收缝线把神经外膜的切口松松拢了2针。冲洗,逐层关闭,引流,包扎。
全程52分钟。
松开止血带,达里尔右手指尖从灰白变成淡粉色。
骨科主治摘下手套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顿了一下。
考利的主治不轻易夸住院医,就像将军在战场上不会因为士兵打了一枪好枪就鼓掌。
但他没忍住。
“你做手术的样子,像是已经做过几千台骨科手术一样。”
他搓了搓鼻子。
“你们大都会的工作压力有这么大吗?”
林恩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还行。”
骨科主治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
“别去面试创伤外科了,你应该来骨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