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的眉毛拧了起来,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Aard bet。”
这是巴尔的摩的俚语,意思是“行,我服了”。
他看林恩的眼神变了。
考利每年来两百多个轮转的。军医、各州的创伤精英、霍普金斯的明星住院医,每个人来之前都觉得自己很厉害。
但考利只看一样东西——效率。
整栋楼的设计逻辑是把时间压到极限。15米到CT,一道门到手术室,30秒从楼顶到TRU。建筑在替你抢时间,在这栋楼里工作的人也一样。
你手术做得再漂亮,论文发得再多,诊断用的时间比别人长,就是不合格。
因为在创伤急救里,多花10秒钟做FAST和少花10秒钟直接下判断,中间差的可能就是一条命。
这个纽约来的小子,47秒,两只手,把正常流程好几分钟才能出的结论全部报完了。
林恩拿起内线电话。
“3号舱位,CT确认降结肠穿孔合并系膜活动性出血,左肾弹头嵌顿,肾蒂完整。血压94,还在持续下降。手术室请准备。”
“收到,4号手术室,5分钟内准备就绪。”
挂了电话。
林恩转向钢嫂。
“血压再掉到90以下,上去甲。输血到了直接挂,不用等我确认。手术室就绪了直接推,主治到了直接开腹。评估和影像都在记录里,接手零延迟。”
钢嫂点头。
林恩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3号舱位旁边进行确认。
心率124,收缩压93。输液全速在跑,曲线往下但没有跳水。第二条通路通畅,血库的O型阴性4单位在路上。
他又检查了一遍纱布垫的压迫位置,核对了病历记录板上的评估结论,签了名,放回推车侧面的卡槽里。
任何一个主治拿起这块板子,5秒钟之内就能完全接管。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呼叫创伤外科,急诊收治一名腹部钝挫伤患者,FAST疑似阳性,血压不稳,请求创伤外科会诊评估。”
急诊呼叫专科会诊。
在美国绝大多数医院里,急诊是最尴尬的科室。
急诊医生是全院最忙的人,但在学术鄙视链上长期垫底。
原因很简单:急诊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
外科、内科、骨科、神经科,每一个专科都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壁垒,但他们都觉得急诊没有。
急诊需要专科的时候,得呼叫会诊。
专科什么时候到场,取决于专科医生自己的判断。
有数据统计过,全美教学医院急诊呼叫专科会诊的平均到场时间是42分钟。有的快一点十几分钟,有的慢一点一个多小时。
急诊医生对此无可奈何。
但这42分钟里,躺在急诊的病人在流血。
林恩淋过雨。
在他还在急诊的日子里,他站在急诊这一侧,无数次按下呼叫键。
骨科说“先拍片子,等我们看了再说”。
普外说“生命体征稳定就先观察,我手上有台手术”。
血管外科的克拉克说“二十分钟到”,然后等了四十五分钟。
给朱利安代班的时候,都是林恩自己扛下来的,因为病人等不了。
淋过雨的人,会给下一个人撑伞。
科尔曼还没开口分配,林恩已经抬起头了。
“急诊那边我去。”
科尔曼看了他一眼。
“3号呢?”
“交接工作都搞定了。评估、影像、医嘱全在记录里,主治接手零延迟。”
科尔曼低头扫了一眼3号舱位的病历板。
评估结论、CT影像编号、输液医嘱、备血信息、手术室通知时间,每一项写得清清楚楚,签了名,标了时间。
“OK,去吧。”
林恩转身往急诊方向走。
经过7号舱位的时候,姜亚伦正站在灯箱前面看X光片。
他的阅片姿势很标准。脊背挺直,右手食指沿骨骼轮廓走,嘴唇微动,在默念解剖结构的名称。
功底扎实,霍普金斯出来的人,基本功没话说。
他看见林恩从面前走过,朝急诊方向去了。
刚才在楼梯口,他对林恩的评价很高。唐人街的事他仔细研究过,那套操作需要极强的手感和临场判断力。
同为亚裔,同一赛道,他甚至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期待。
但现在……
面试日,自己的病人还没进手术室,就跑去帮急诊干活?
在霍普金斯专培的面试只看一件事,你在专科领域的表现。你去急诊给人打下手,评审委员会不会因此给你加分。
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家伙,可惜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片子。
坦克从通道另一侧走过来,手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姜亚伦的灯箱。
“法克,你他妈的在那干嘛?”
“急诊叫你去,你就去,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他拍了一下灯箱框。
姜亚伦看着他,坦克没有了之前的嘻嘻哈哈。
“你们霍普金斯或许是全美最好的医学院。但你要知道,在巴尔的摩,谁是最好的创伤中心?不是你们霍普金斯,是这里。”
“在考利,急诊和创伤复苏单元是这栋楼的两条腿。不存在什么专科比急诊高一等的规矩。急诊叫你,你就去。”
他松开手臂。
“你别他妈把这儿当成霍普金斯,小混球。”
坦克转身离开,他没有太多时间可耽误。
姜亚伦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不适感。
在霍普金斯,从来没有一个护士敢用这种语气教训住院医。
等级分明,各守其位,教授教住院医,住院医教实习生,护士负责护士的事。
但在考利,你做错了就是要挨骂。
通道中央,科尔曼站在那里,写字板夹在腋下。
林恩47秒完成诊断的时候,他看见了。
林恩快速交接完毕主动请缨去急诊的时候,他看见了。
姜亚伦对着灯箱对急诊的呼叫不为所动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科尔曼低头,在写字板上“林恩”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短横线。
考利的标准,和霍普金斯并不相同,在这里,急诊和创伤外科同样重要。
楼顶,第三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求月票」 第154章 残影和闪电(万字大章,回馈书友)
考利创伤中心的急诊,跟创伤复苏单元不在同一层。
但它们之间只隔一道连廊或是一部电梯。
林恩推开急诊区域的门,有种专属于急诊科从业人员,才会感受到的震撼。
刚才报道的时候,他赶时间没来得及仔细看。
考利的急诊是开放式布局:
中央护士站是一个环形岛台,360度没有遮挡,站在台后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所有治疗区。
75个治疗位分成3个扇区,沿着护士站呈辐射状展开,每个扇区有独立的设备区和药品柜。
从护士站到最远的治疗位,走直线,12秒。
而大都会,则是中间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排着隔间,尽头是护士站,再往里拐两道弯才到抢救室。
病人多的时候,走廊里躺满担架,护士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大都会的急诊从护士站到最里面的抢救室,要走38秒,还得绕两个弯。
这26秒的差距,乘以每天上百个病人,一年下来是一个让人不敢细算的数字。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纽约佬?”
声音从护士站后面传来。
黑人女性,五十出头,身材结实。工牌上的那行字很醒目:
【急诊,护士长】
她斜靠在转椅扶手上,手里捏着一支笔,从眼镜上方打量林恩。
“FAST疑似阳性那个我看过了,执业护士也能搞定,是小护士不懂事儿,误判了。你既然来了,也别白跑一趟,去把4号位那个缝好。”
她用笔尖指了一下右侧扇区。
“外伤缝合,额头,5厘米。酒鬼,昨晚摔的,今早才来。再晚2小时,感染严重了,就不是缝一缝能解决的了。”
林恩走进4号位。
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临时处理过,额头上的裂口贴了几条蝶形胶带。
伤口边缘已经发红,渗液有些混浊。
剥开胶带,碘伏消毒,局麻,清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