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的嘴角带笑,“街头管这叫‘折叠人’。人打完了就变成这样,跟印度佬练瑜伽似的。”
“现在这些新玩意儿的花样儿可真多,直接把人变成了东西。”
6点55分。
格林街。
皮卡拐过路口,水鬼踩了刹车。
一辆黑车横在路口,堵了一个半车道。
四个年轻黑人散在车周围,两个靠在引擎盖上,一个蹲在后保险杠旁边,还有一个站在道路中央,面朝皮卡来的方向。
站在路中间的那个穿红色帽衫,二十出头,手插在前兜里。
水鬼停在15米外,引擎怠速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红帽衫从引擎盖那边走过来。
他走到驾驶侧车窗外三米的位置站住了。
目光先扫了水鬼,再移到副驾。
在林恩脸上停了几秒。
红帽衫转头冲同伴笑了一声。
“哟,哪来的黄皮猴子,来我们这送外卖的?”
引擎盖上那两个也笑了。蹲在后保险杠旁边的那个站起来,往皮卡的方向走了几步。
四个人,从三面围过来。
水鬼的左手搭在车窗框上,右手还放在方向盘十二点钟的位置。
红帽衫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右手从帽衫前兜里抽出来。
一把手枪,枪口朝下,贴着大腿外侧。他特意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让皮卡里的两个人都看清楚。
“我说你们俩。”红帽衫的声音不高,“这条街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放下点钱,就可以掉头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林恩身上。
“特别是你。”
水鬼摇下车窗。
随后他说话的质地就变了。
语速很快,元音被压扁,辅音黏在一起,纯正的巴尔的摩西区口音。
林恩没听懂几个单词,但好像听到了在吹嘘自己的外号。
红帽衫的枪还贴着大腿,但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后移了半步。
他眼睛眯了一下,重新打量水鬼。
红帽衫的敌意退了大半,他把枪收回帽衫前兜,下巴朝副驾一抬。
“那他呢?”
“考利的医生。”水鬼说,这句话切回了标准英语,“去报到的。”
“医生?”
“那你粉袍子呢?”
巴尔的摩的街头都知道考利的粉色手术服。
在这个城市,穿粉袍子的人有一种特殊的通行权,你可以不尊重警察,但你最好尊重那个凌晨三点可能要把子弹从你兄弟胸腔里取出来的人。
“第一天报到。”林恩说。
红帽衫盯着他看了三秒。
亚裔、年轻、干净、去考利报到。
这几个信息在他脑子里拼了一下。
在巴尔的摩的街头长大的人见过不少亚裔学霸,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就在几英里外,这里有全美前几的医学院,那里有不少医学生就长这个样子。
他退后一步。
头顶,又传来一阵螺旋桨声,比刚才更响、更近。
一架深蓝色涂装的直升机从东南方向低空掠过,高度不超过200英尺,旋翼的下洗气流扫过车顶,红帽衫的帽子被吹得往后翻了一下。
机身侧面“马里兰州警”的字样一闪而过,朝格林街尽头那栋棕色建筑的方向俯冲下去。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红帽衫把帽子正了正,拍了一下皮卡的车门。
放行。
他们把自己的黑车往路边挪了半个车身,让水鬼的皮卡穿了过去。
水鬼摇上车窗,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看到了吗?”
“‘水鬼’就是从这条街上来的。格林街,桑德敦,整个西区,十年前提这个名字,小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门撒尿。”
6点58分。
格林街尽头。
从最后两个路口开始,与之前的巴尔的摩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人在街角闲坐,没有一件空屋,没有随处可见的涂鸦。
路面干净,路灯完好,一辆马里兰州警巡逻车停在对面,车里亮着屏幕的光。
棕色的方形建筑出现在前方。
外墙没有装饰,线条硬朗,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伸出建筑边缘。
R·亚当斯·考利休克创伤中心。
刚才从头顶飞过去的那架深蓝色直升机已经落在楼顶了。
它的旋翼还在减速旋转。
那些从巴尔的摩上空飞过的直升机,每一架都是一条命的倒计时。
到了这里,又开始重新计时。
水鬼刚把车靠边,创伤中心的侧门被撞开了。
三个穿粉色手术服的人推着移动担架冲出来。
跑步,节奏一致。最前面那个一手扶着担架栏杆,一手举着对讲机。
整支队伍沿着地面上漆成黄色的引导线向停机坪推进。
直升机舱门打开,飞行护士跳下来,弯腰跑到后舱,拉开侧门。担架被推了出来。
林恩坐在副驾上,距离停机坪直线不到50米。他看不清伤员的脸,但看清了颈椎固定器的型号和输液袋的颜色,乳酸林格。
粉色手术服的团队接管担架,从直升机落地到伤员消失在侧门里,不过一分钟。
门关了。楼顶的风还在转。
林恩看了一眼时间。6点59分。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上格林街的柏油路面。
“我去找哥们儿喝酒了”
水鬼靠在车座上继续嘴贱,“你要是被开除了也别急着打电话,先自己冷静一下,我不想回来接一个哭鼻子的大男孩。”
林恩关上车门。
“林医生。”
林恩回过头。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里不太安全。”
“你要是死在巴尔的摩,萨奇会杀了我的。”
水鬼的嘴角还是那种嘴贱的弧度。
“保护好自己,不然我还得重新找工作,好不容易碰到这么好的老板,你要实在害怕下班记得给我打电话。”
皮卡驶离路边,拐上伦巴德街,尾灯消失在晨光里。
林恩转身,推开考利创伤中心的正门。
满眼的粉色。
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穿着粉红色手术服。
大都会医院的白大褂按科室和职级分色,这里只有一种颜色。
考利的创始人当年选粉色的理由是没人愿意偷这么娘炮的衣服。
六十年过去,粉色成了这栋楼的军衔。
走廊里大部分面孔是黑人。
巴尔的摩六成人口是非裔,创伤中心长这样是自然的。
鞋底摩擦声,监护仪蜂鸣,推车轮子碾过地面接缝的咔哒声,对讲机里压低音量的呼叫。
每一种声音各归其位。
地面上有一道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拖痕,从急诊入口一直延伸到抢救室门口。
脏归脏,乱是一点都不乱。
“7点整。”
一个年轻的黑人男性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抬起头。
高个子,精瘦,短平头。
工牌上写着:达里乌斯·科尔曼,创伤外科住院医,PGY-5住院医。
“林医生,你们纽约人可真是准时啊。”
他上下打量了林恩一遍,把一套叠好的粉色手术服递过来。
“换上。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个门。出来到二楼创伤复苏单元找我。”
林恩接过手术服,布料洗了很多遍,薄,但没有一个线头。
科尔曼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有件事先说清楚。”
“在大都会你是总住院,是格里芬亲笔推荐的人。可到了这里,一切从头开始。”
他回过头看着林恩,瞳孔很黑,映着走廊里的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