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编织袋里抽出剔骨刀。
刀尖从下方顶住上合页的销轴,往上撬。
销轴松动,被顶出1厘米。
换汤勺的长柄,插进缝隙,一推。
销轴弹出来,叮的一声落地。
下合页,同样的操作。
两个销轴脱出后,门板失去了合页侧的固定,只剩锁舌那一侧还连在门框上。
林恩双手抓住门板的合页边缘,往外拉。
门板绕着锁舌转了45度,露出足以通过一个人的间隙。
“妞妞……”陈嫂想往里冲。
林恩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
“你进去只会多消耗氧气。站在门口,别动。”
他弯腰钻进卧室。
倒塌的衣柜把房间隔成了两半。衣柜右侧,一张儿童床靠墙,粉色的床单上落满灰尘和碎屑。
床上没有人。
林恩的目光扫到床尾的地面。
一只小手从衣柜和床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
他蹲下去,拽出衣柜的两个抽屉腾出空间,将手伸进缝隙。
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小女孩蜷缩在衣柜和床架之间的三角空间里,脸朝下趴着。
这个姿势反而救了她。
烟气上浮,靠近地面的空气含氧量最高,衣柜的倒塌又意外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庇护空间,减缓了烟气渗入的速度。
林恩两根手指搭上孩子的颈动脉。
搏动存在,频率偏快,130次左右。呼吸浅而快,超过35次,鼻翼煽动。
翻开眼睑。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
口唇呈樱桃红色。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
碳氧血红蛋白对氧的亲和力是正常血红蛋白的200倍,一旦结合就锁死了氧分子的运输通道。
皮肤无可见外伤,气道暂时通畅。
他把孩子从缝隙里托出来,单臂横抱,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的能见度又降了一截,烟气层的下沿已经从1.2米压到了1米。
陈嫂靠在门框上,咳嗽得直不起腰。她看见林恩抱着女儿出来,伸手就要接。
“别接。你自己走路都不稳,接了你们两个都得摔。扶着墙跟我走,弯腰,头压到最低。”
陈嫂愣了一下。母亲的本能让她想把孩子抱进自己怀里,但林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没法反驳。
她的腿确实在发抖。
“快走。”
林恩左臂抱着孩子。
两个人弯着腰进了走廊。
左侧房间里的火光比刚才更亮了,门框上方的木条已经烧穿,火舌从门洞上沿卷出来舔着天花板。
热辐射扑面而来。
陈嫂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外侧躲,肩膀撞上了走廊的墙壁,身体一个踉跄。
林恩的右手立刻扣住了她的后颈。
像拎小猫一样,捏住后颈的肌肉群,给她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同时控制她的移动方向和速度,防止她慌乱中跑偏或摔倒。
下楼梯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二楼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块。碎石和灰尘从楼梯口倾泻下来。
陈嫂惊叫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恩后颈上的手没松,直接把她提了起来。
“走。”
从进楼到现在,林恩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呼吸节律,心理稳定。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安静地躺在意识的角落里,随时可以启动。
30秒的窗口期,足够他在任何突发状况下带着两个人冲出这栋楼。并且没有任何副作用,让他可以完成接下来的手术。
重生两个月。
从毒贩的激光瞄准下切除胆囊的房车无菌室,到子弹擦过头皮的沙漠掩体。
重重经历叠加在一起,铸成了比系统技能更坚固的东西。
苏洵在《心术》里写过一段话: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后面还有一句。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
他的“恃”,就是那30秒的肾上腺素爆发。
这张底牌让林恩更加从容。
一切都在他进楼时就计算好了。
烟气分层高度、结构承载状态、燃气浓度变化曲线、从卧室到楼梯口的距离、自身体能储备,每一处都留了冗余。
唯一的变量是陈嫂没有下楼,多出了一个半失能的成年人。
但冗余就是用来应对意外的。
一楼。
夜风从被炸飞的卷帘门洞口灌进来,冲散了楼道里的浓烟。
林恩带着孩子和陈嫂走出了楼。
他迈出楼道口的那一刻,街对面的人群爆发了一阵声浪。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欢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程老板。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拍得震天响,眼眶发红。
杂货店老板跟着拍,洗衣店的伙计也跟着拍,在场的华人都在迎接他们的英雄。
然后是那些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除了举手机什么都没做过的围观者。
他们也鼓起了掌。
有人用中文喊“出来了,出来了!”,有人用英文喊“Super Hero!”,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但人群中出现了一种庆典式的亢奋。
一个男人走进浓烟滚滚的楼里,抱出了一个孩子。
这个画面太古老了。
古老到每个人都能在本能层面做出反应,我们的英雄出现了。
林恩没有在意眼前的人群、掌声,一个个亮起的手机闪光灯,他注视着怀里孩子的脸。
孩子的樱桃红色嘴唇比3分钟前更深了。
呼吸频率在肉眼可见地加快,胸廓起伏的幅度却在变小。
掌声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陈嫂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砸在人行道上。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但她的头始终偏向林恩的方向,眼睛死死盯着女儿。
“妞妞……”
“你先管好你自己。侧卧,头偏向一边,把呛进去的东西咳出来。”
掌声渐渐稀了。
围观的人发现那个男人没有停下来等救护车,而是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在一块相对干净的路面上单膝跪下,把孩子平放在地上,保持仰卧位。
一种不安开始在沉默的人群中蔓延,孩子怎么还没醒?
二次检查。
呼吸比刚才更浅了。
鼻翼煽动加剧,吸气时胸骨上窝和肋间隙出现明显凹陷,三凹征。
上气道正在水肿。
热烟吸入导致了声门和声门上区的黏膜充血肿胀。
成人的声门间隙有23毫米,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水肿。
但8岁儿童的声门间隙只有14毫米。黏膜每肿胀1毫米,气道截面积就缩小25%。
更致命的是,儿童的气道是漏斗形的,最窄处不在声门,而在环状软骨下方。
环状软骨是气道里唯一的完整环形结构,不可扩张。
一旦该区域的黏膜水肿达到临界值,气道会在几分钟内完全封闭。
窒息,死亡,没有第三个选项。
救护车的警笛声依旧遥远,混在曼哈顿永不停歇的城市噪音里,分不清方向。
林恩抬头,环顾四周。
他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干净的地方。
林恩环视四周,终于锁定了一家店。
街对面的一家甜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