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发甜。
底下还压着柴油发电机的油烟味。
以及腐肉的甜腻……
林恩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不止是新鲜血液,还有至少暴露了好几个小时未处理的伤口。
台阶入口左侧的瓦楞钢板墙壁上,四个弹孔,口径不一。
最大的那个直接打穿了钢板,边缘向外翻卷着。
霰弹枪。
掩体比预想的还大。
三米多宽,纵深至少十五米。瓦楞钢板拼接的墙壁,拐角处用沙袋加固。
几把锯短枪管的散弹枪,随意杵在墙角。
左边,并排摆着三张行军床。
一个男人站在过道中间。
五十出头,壮实,利落的平头。深蓝色手术衣的前襟和袖口,沾满了干涸的血渍。下半身是牛仔裤,配着工装靴。
雷耶斯家的黑医。
他看到林恩,目光停住了。
年轻的亚裔,脸庞干净,没有晒伤的痕迹,手上看不见老茧。
“这就是你找来的外科医生?”
他转过头,看向伊格纳西奥。
伊格纳西奥默默点了下头。
黑医直直地盯着林恩的眼睛。
他在墨西哥边境的地下诊所里,足足干了二十年。
退役军医、被吊销执照的瘾君子外科医生、甚至兽医——他全见过。
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粗糙感。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完全没有。
他转向伊格纳西奥,压低了声音。
“三号撑不到天亮。一号的感染正在扩散。你确定要把这三条命——”
“蒙托亚。”
伊格纳西奥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个黑医就闭了嘴,但下巴死死绷紧着。
林恩径直走过黑医身边,来到了那三张行军床前。
放下医疗包,一把打开。
他没有从第一张床开始。
而是径直走向了最里面那张。
三号伤员。
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军用毛毯。
林恩伸手,掀开了毛毯的一角。
那股甜腐味陡然加重。
腹壁缺损。
弹片硬生生撕开了左下腹的全层肌肉,伤口边缘一片焦黑。
黑医之前做了纱布填塞,但此刻正不断渗出暗黄色的液体。
大网膜和一段小肠袢,直接从缺损处翻了出来。
肠管暗红偏紫,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纤维蛋白。
黑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在他身上,已经用了四袋盐水和两克头孢曲松。引流做了,填塞也做了。该做的全做了。”
“肠管翻出来六个多小时。如果现在把剩下的盐水和抗生素全砸在他身上……”
“一号的感染拿什么去压?二号的胸腔拿什么去撑?”
他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林恩的后背。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这种伤见过不下五十个。肠管翻出来超过四个小时,穿孔的概率……”
“他的肠管没有穿孔。”
林恩直接打断了他。
“你怎么知道?”
林恩低下头,凑近了伤口,在适当的安全距离停下。
“闻出来的。”
黑医愣住了。
他在这逼仄的掩体里待了一整晚,那股甜腐味早就闻麻木了。
但这个年轻人说的对。
如果肠管穿孔了,粪便漏进腹腔……
空气中,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种味道。
他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破片伤合并肠管脱出,穿孔率超过七成。
他直接跳过了鉴别诊断,凭概率下了死判。
“利多卡因还有吗?”林恩问。
“……用完了。吗啡还有。”
“帮我调一下光。”
两秒后,黑医伸手把头顶的应急灯角度扳了过来。
刺眼的光线,集中照在三号伤员的腹部上。
林恩戴好手套,打开手术包。
三把血管钳,整齐地一字排开。
持针器,缝合线,手术刀。
“萨奇。”
“在。”
“生理盐水挂上,流速开到最大。”
“水鬼。”
水鬼正背靠着台阶入口的墙壁。
他早就把整个掩体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出入口只有一个,通风管道两条,弹药全堆在右侧墙边。
“上去。看一眼外面。有任何动静,先通知萨奇。”
“收到。”
水鬼拎着雷明顿700,转身走上了台阶。
掩体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发电机低频的震动声。
林恩在三号伤员的床边站定。
微微俯下身子。
手术刀的刀片,在灯光下轻轻转了一下。
左手伸出,掀开了填塞的纱布。
刀尖向下。
距离伤口边缘,不到两厘米……
从台阶上方,传来了一声极短的口哨,是水鬼的暗号。
萨奇再熟悉不过了,他的手瞬间从输液袋上弹开,一把死死握住了身旁的MP5。
“有情况。”
林恩的手停在半空。
掩体里所有人,全都没有出声。
发电机的震动,填满了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是枪声。
水鬼的雷明顿700。
点三零八口径,声音沉闷,干脆。
只有一发。
沉默了两秒。
回应从远处涌了过来。
不是一个方向。
沉闷的连射,手枪尖锐的短响,散弹枪震耳的闷炸。
口径不一,节奏混乱,毫无射击纪律。
不是正规武装。
枪声从两个方向,变成了三个方向。
萨奇转过头,看向林恩。
林恩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伤口。
手术还要继续,这个人已经拖不了了,每多一秒,他离死神就更进一步。
林恩的左手重新伸了出去,按住了伤口上沿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