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靠在门框上指导。
“去掏吧,总有第一次的。”
苏菲亚深吸一口气。
仿佛即将拆解一枚C4炸弹。
教科书上的步骤她烂熟于心。
侧卧位,食指探入,碎块,取出。
可教科书上绝对漏写了流体力学最残酷的一条定律。
那块堪比红酒软木塞的“干硬结石”被她艰难抠出的瞬间。
失去了物理阻挡。
括约肌后方积压了整整三天、发酵到极致的半流质肠液和高压沼气。
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啵。”
一声沉闷的脆响。
紧接着是开闸泄洪般的轰鸣。
高压水枪般的黄褐色泥石流,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呈扇形喷射而出,从脖子到膝盖,正面全覆盖。
苏菲亚僵在原地。
整个人仿佛刚从泥浆摔跤场里捞出来。
她两只手还保持着掏取的姿势,悬在半空。
浓稠的液体顺着护目镜,滴答,滴答。
砸在鞋面上。
喉咙里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尖叫配额,早在流浪汉那儿彻底透支了。
帕特丽夏刚好推着换药车路过。
脚步一顿。
默默把一包特大号湿巾放在了床尾。
“更衣室,你知道在哪。”
…………
下午,林恩拐进电梯。
按下儿科的楼层。
那个烧伤父亲的孩子,被转到了新生儿观察区。
父亲走了,母亲还在产科恢复。
他想去看看这个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推开观察区的门。
一排透明的保温箱,柔和的暖光从上方打下来。
林恩很快找到了那个孩子。
腕带上的姓氏,和早上产科登记的一致。
小家伙闭着眼,呼吸平稳,指标正常,皮肤泛着健康的粉红。
和几个小时前青紫窒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恩站在保温箱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长得真像你。”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恩转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右手边,戴着老花镜,抱着一束超市买的便宜康乃馨。
她看着林恩眼前的保温箱,或者说,是林恩目光所及之处隔壁的保温箱。
里面恰好躺着个黑头发的华裔婴儿。
“五官都很像,特别是眼睛和下巴。”
老太太笑眯眯地比划着。
林恩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观察区的门开了,程岚走了进来。
穿着刷手服,额头印着一道听诊器压出的红痕。
显然是从急诊一路跑上来的。
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这就是你太太吧?”
老太太笑得更灿烂了。
“难怪孩子长得这么好看。孩子也会像她一样聪明,将来成为一个好医生。”
程岚不明所以,这老夫人在说什么呢?
“林医生,赶紧回急诊吧。”
“帕特丽夏有文件要你签字。”
林恩转身,跟着程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下头。
“太太,我只是来看看病人的孩子。”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里的康乃馨尴尬地抖了抖,掉在了地上。
…………
另一边。
苏菲亚洗了整整十五分钟,对急诊来说这已经很久了。
她换上了第三套刷手服,刚迈出更衣室的门,对讲机响了。
“林医生,20号床三环类抗抑郁药过量,活性炭洗胃结束,病人开始剧烈干呕!”
“翻侧卧位,防误吸。”
林恩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苏菲亚,距离你最近,去帮忙固定气道。”
苏菲亚咬紧牙关,医生的职业道德战胜了恐惧。
她走到20号床前。
病人正仰面躺着,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咕噜”声。
“帮帮忙!按住他的肩膀!”
苏菲亚大喊着。
俯身伸手去抓病人的肩膀,准备将他强行翻转。
就在她脸庞凑近的刹那,病人的胃部发生痉挛。
“呕——哇!”
黑色呕吐物混杂着胃酸、未消化食物残渣,以及足足五十克医用活性炭。
如同一座爆发的小型火山。
无影灯下,液体泛着诡异、粘稠的石油般的光泽。
精准无误地糊在了苏菲亚刚换上的第三套刷手服上。
甚至有一大滩黑泥,直接拍在了她的胸口,溅起的黑点飞上了她的额头。
苏菲亚缓缓闭上眼睛。
黑色的活性炭液体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像极了刚被毒液共生体附身的战败者。
五分钟后。
更衣室里传出苏菲亚灵魂出窍般的声音。
“我这个尺码的刷手服……全没了?”
“今天外伤太多,洗衣房还没送干净的上来。”
值班护士在储物柜里翻找了半天。
拎出一套压箱底的淡蓝色大码护士制服。
“将就穿吧,好歹能遮体。”
更衣室的门开了。
苏菲亚穿着那身如同麻袋般的淡蓝色护士服走了出来。
尺码大得离谱。
肩线垮到了大臂,袖口被迫挽了三圈。
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发丝间还顽强地卡着几粒黑色的活性炭残渣。
她停止了挣扎。
放弃了抱怨。
空洞的眼神越过忙碌的急诊大厅。
静静地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表情安详,平和,仿佛已经看破红尘。
与这个充满尿液、粪便和呕吐物的世界,达成了某种神圣的和解。
…………
白板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划掉,随后出现一个个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