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京华日报》和《央午日报》也在五六天之后，分别发表了关于乱打井的文章，点了瀚海林业公司的名。
据说这两篇报道图文并茂，对林场的情况描述得非常详尽，甚至连林场承包土地的时间都扒了出来，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两家报社来暗访的记者还把偷拍到的视频放到了报社的官网上去，供人浏览。
“袁总，我看过那两段视频，我们林场的情况被他们拍下来以后，再加上他们的解说，看起来的确是挺糟糕的。”
这是小何的原话，袁成虽然看不到那两段视频，可也能想象到视频里的内容。
因为《京华日报》和《央午日报》的这两篇文章事关西北水资源的现状，所以西北这边几个大城市的媒体也纷纷转载，就发生在这一两天的时间里。
放下电话，袁成已经一下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如果只是网上的传言，风头过去以后就会平息，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可是事情如果被主流的报刊和媒体报道出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政府方面必须做出回应，进行处理。
林业局的蔡领导之前打电话提醒他，应该就是提前收到了风声，政府即将要有动作了，停业整顿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源头在于网上的那篇文章……”
“作者是个美妆博主，她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呢？”
“是有人把她带进来的吗？”
袁成整理着心里的想法，忍不住朝着加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首先怀疑到了陈牧。
可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林场开幕的情况，陈牧一直和他站在一起，也没见拿出手机来拍什么呀，图片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又想到了《京沪日报》和《央午日报》的两篇文章，暗访的记者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同样是个疑点。
“难道是他们？”
袁成想到那天跟在陈牧身后的两个人，都背着古古怪怪的单肩包，这让他突然有点明白过来了，那似乎就是放隐藏摄像头的地方啊。
“原来是这个小子在捣鬼……”
袁成下意识的咬了咬头，只觉得牙根很痒。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谁在捣鬼的问题，而是应该怎么平息事件。
好不容易把心里的火气按下去，袁成拿起电话，找出一个最重要的号码，拨了出去。
……
L市。
阿古达木的新承包林场里。
库尔班江和伊利亚正在演示怎么种植肉苁蓉。
“像这样，距离梭梭苗80cm的地方，挖一个一米左右的坑，然后把种子撒进去。”
“这种子我们已经和培养土混合好了，昨天我已经教过你们怎么把种子和培养土混合了，你们应该记住比例了吧？”
“不用放太多，一点就好了，我们的梭梭苗长得好，这样也可以节省种子。”
……
两个人一人挖坑，一人播种，嘴里同时说着操作的要点，配合的非常默契。
他们的学生有四个人。
分别是阿古达木夫妻俩，还有他们家的大儿子，另外就是妻子的弟弟。
阿古达木种了多年的树，对于一些常识都很懂，等到库尔班江和伊利亚在第一棵梭梭苗旁播完肉苁蓉的种子，忍不住就问：“以前我也种过肉苁蓉哩，都是在梭梭树旁边30到50cm的地方挖坑的，你这样在距离80cm的地方挖坑，会不会太远了哩？”
库尔班江耐心解释：“不会的，我们的梭梭树根茎长得好、长得快，50cm太近了，80cm才正好。”
阿古达木又问：“还有，你这个挖一米深的坑，会不会太深了，普通都是挖50cm就行了哩。”
库尔班江继续解释：“你们这里风沙大，50cm太浅了，将来肉苁蓉长不好。嗯，我们的培养土特别好，混上肉苁蓉的种子，能让它更快生长，一米就最好了。”
阿古达木有点半信半疑，沉吟着没说话。
他其实并不觉得库尔班江和伊利亚在种树方面有多厉害，他打从库尔班江和伊利亚一来这里，就侧敲旁击的打听过了，这两人种树的年头并不比他长，所以他总觉得自己种树比这两人更好。
所以，这两天来，由于库尔班江和伊利亚教的东西实在有太多的不一样了，让他心底积攒的疑虑越来越多，很想质疑。
库尔班江看见阿古达木的样子，想了想，按照陈牧在来之前教他的话儿说道：“阿古达木老哥，不管你以前是怎么种的树，可是你已经和我们林业公司签了合同，要严格按照我们的方法种树，如果你做不到的，我们会追究你的责任的。”
阿古达木闻言还没说话，倒是他身边的婆娘当即拉了他一把：“你怎么有的没的问那么多呢，人家库尔班江兄弟和伊利亚兄弟大老远跑到我们这里来，辛辛苦苦教你种树，你就按照他们教的去做就好了，以后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改，你磨蹭什么呀？”
库尔班江点点头：“嫂子说的没错哩，阿古达木老哥，只要你按照我们教的去做，履行合同，就算种不出树来，每个月的工资你还是照拿。等树种出来了，林场就变成你了，补贴也是你的哩，一点损失都没有。”
阿古达木听见这话儿，总算是放下了心底的执拗，点点头：“好的哩，就按照你们教的做……哦，不过如果真种不出东西来，以后可是要按我说的改。”
“没问题哩！”
库尔班江哈哈一笑，对伊利亚说：“让他们自己动手试一试，我们看着就好了。”
伊利亚爽快的答应下来，把铁锹和种子交给阿古达木夫妻俩，看着他们开始操作。
80cm的距离，一米的深坑，撒上混了培养土的肉苁蓉种子……
阿古达木是个执拗的人，他做事的时候天然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头，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库尔班江和伊利亚教的去做，一点差错都没有。
等看着四名学生都操作正确，库尔班江和伊利亚对视一眼，都觉得非常高兴。
再盯个两天，事情就可以结束了，他们也差不多可以回家。
刚来到L市的时候，他们都有点紧张，毕竟那么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教人种树，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的情况。
可是几天下来，他们很快就习惯了，手底下的四个学生虽然是陌生人，不过相处下来也和村子里的人没什么两样，都是朴实本分的人。
临末，库尔班江笑着说道：“阿古达木老哥，有机会你也到我们雅KS村去看一看吧，我们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种了五六千亩的树，都是用这个办法种的，嗯，等以后你就知道我们的梭梭苗有多好了，在我们X市，很多人都用我们公司的苗。”
第230章 执拗的种树人
在沙丘上干了一天后，师生六人慢慢往家里走。
一边走，阿古达木又一边开始给远道而来的库尔班江和伊利亚讲起这一片土地从前的事情。
“从这里到那里，从前都是草地，还有几个水洼子，唉，现在都没了……”
“这几年，这风、这沙是越来越厉害了，风沙大的时候，房子被推倒，牲口家禽都要被活埋，实在没办法……”
“从三年前开始，村子里就有人熬不住走了，实在是过不下去……”
“我不走啊，我要把这里变回从前的样子，就算我这一辈子干不成，也要让孩子继续干……”
……
看得出来，阿古达木对这一片土地、对村子的感情很深，他絮絮叨叨的话儿里，有些库尔班江和伊利亚这些天都听过好几遍了，可他还是很认真的说着。
一行人走进村子，村子里到处都是荒废的院落。
有些房子只剩残垣断壁，有些被黄沙掩埋，只剩下一点点房子的轮廓。
看样子大概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村落的遗址，就像大西北上其他随处可见的村落遗址一样。
“阿古达木，回来了。”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给我们说说你种的树，种得怎么样了？”
村子虽然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那么零星的几户人家，可毕竟还有人，没事的时候他们就会聚集在村口唯一还存活的那棵老胡杨树下聊天。
看见阿古达木一家子和库尔班江他们走进村子，有人远远的朝着阿古达木招呼起来。
阿古达木看了那些人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库尔班江和伊利亚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阿古达木一家子和村子里的这些人关系并不好，平时即使见面也仅是点头而已，从来不主动和这些人说话。
为了这个，库尔班江和伊利亚还在茶余饭后特地问过阿古达木，阿古达木当时是这么回答了：“他们都是孬货，没志气得很呐。我说要在这里种树治沙，把村子变回从前的样子，他们不但不帮忙，还笑话我，这种人我不屑搭理他们。”
“阿古达木，你小子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居然有老板愿意出钱帮你包地，还发工资让你种树，这种好事你也不帮我们介绍一下，让村子里的人都沾沾光。”
胡杨树下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干瘦干瘦的，神态轻佻的看着阿古达木，一句话就挑得其他人都附和了起来：“是呀，是呀，有好事也不想着我们，你这样可不对啊。”
阿古达木被这些人起哄，也不能不说话了，想了想后瓮声瓮气的说：“我愿意老老实实的种树，所以人家老板还愿意帮助我。你们要有谁愿意的，可以先来我承包的地里干一阵子，等差不多了，我再和老板提，怎么样？”
那个干瘦的男人嘿笑着说：“去你的地里干活，种出来的树算谁的？让你的老板也给我们发工资、帮助帮助我们还差不多，白干活可不行。”
阿古达木摇了摇头：“乃仁泰，老板要帮助的是愿意种树的人，你不愿意种树，难道白给你钱吗？”
那个干瘦的男人继续嘿笑：“在我们这里种树，不就是种了也白种吗？你的老板与其把钱白白扔到这个沙海里，还不如帮助帮助我们，这怎么会是白给钱呢？”
对方的话儿阿古达木可不爱听，他的人生里唯一的信念就是种树治沙，要把这里变回从前青山绿水的样子：“你说的不对，在这里种树不会是白种，老板的钱也不会是白白扔到沙海里。”
干瘦的男人不屑道：“你自己傻，就当我们所有人都傻吗，你以为靠你一个人就能把树种起来吗？附近的几个国营林场这几年都是勉强维持，没办法让沙海的范围缩小，你看看前两年我们做的草方格通通荒废，就知道了。”
草方格虽然是治沙的好办法，可有一点就是耗时耗人。
而且，草方格打下去以后，如果不能及时把树种起来，枯草在风沙的作用下迟早是会败落的，所以没几年就又要重新打过，这样反而会增加之后治沙的困难。
自从上一次承包土地种树失败后，阿古达木一直在国营林场里打工，当然知道国营林场里的状况。
因为种种原因，导致环境愈发恶劣，这几年附近一带种树治沙没有什么效果，不但没有缩小沙漠的范围，反而还让它有一定程度扩大，所以国营林场之前几年雇人打下的草方格都废掉，这是事实。
阿古达木瓮声瓮气的说道：“困难只是暂时的，我不管国营林场怎么样，反正我会继续种树……嗯，乃仁泰，你自己是孬种，但不能想着让别人变成和你一样，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干瘦男人听见这话儿，脸上不自然的流露出一丝怒意：“阿古达木，你说我是孬种，那好，我认了，不过我要看看你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叫做人力不能胜天，你连这个都不懂，就是傻子。”
阿古达木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了，扛着铁锨就往自家的院落走去。
库尔班江和伊利亚跟在后头，听着阿古达木的婆娘解释：“我们当家的和乃仁泰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安答哩，前几年两个人还一起种树，一起承包土地，说要把这里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后来包地失败了，我们当家的和乃仁泰都亏了好多钱，不得不一起到国营林场里干活……我们当家的是个倔驴子，还要种树，不肯放弃……乃仁泰就不一样了，他一边打工，一边做起了野货采集的生意，专门从沙漠里找绿洲、挖药材……我们当家的说乃仁泰做这样的生意，会让环境变得更坏，从此就不和他来往了……”
说白了，乃仁泰就是干上了土耗子一类的行当。
虽然是赚钱了，可却真的是在破坏环境，并且还犯法，怪不得一心想要恢复原来的环境的阿古达木看不上这个人。
“我们当家的因为种树这事儿，都和村里的人闹翻了，有时候我可真想离开这里啊，可是他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如果不是你们来了，可能我都要带着孩子去外头打工去了。”
库尔班江和伊利亚听着阿古达木婆娘的话儿，心里都很感慨，想了想，库尔班江安慰道：“乌仁图雅大姐，你放心吧，只要你们按照我们的合同上的去种树，至少这一年的工资你们是不用愁的，以后等小树和肉苁蓉都长起来，日子就会好了。”
第231章 我想见你了
陈牧坐在石凳上，一边给胡小二一家喂奶，一边看着对面林场的动静。
对面林场的打井机器早在一天前就已经停下，当天晚上工程队把机器分拆后装上车子，然后离开。
现在，瀚海林业找来了几辆车子，正在拆卸已经装好的简易板房，也准备打包起来装车运走。
看起来，他们是要放弃这个林场了。
“这一次他们应该回不来了吧……嗯，你说他们的这片地我们能不能要过来？”
陈牧对站在一旁看着阿娜尔古丽问了一句。
维族姑娘想了想，回答道：“他们的承包合同应该有年限的，除非他们没有履行合同按时缴纳承包费用，否则政府应该不可能会回收这片地，我们当然也不能要过来。”
“唉，可惜……算了吧，反正打不出井来，这地他们拿在手里也没用，以后再想想办法吧。”
陈牧已经看过网上的那篇美妆UP主的网文，也看到了来自《京华日报》和《央午日报》的两篇报道，多少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这让他暗爽的同时，心里也有点警惕起来。
原来只是这么一点小事，被媒体渲染了一下，就能让瀚海林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自己以后必须以此为鉴，小心一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