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87节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极其讽刺的全民倒戈。

  曾经骂得最凶的那些财经报刊,此刻毫不脸红地调转笔锋。

  他们用加粗的黑色大字,在头版头条刊出了截然相反的论调:

  “《绝叫》:一部被时代傲慢所埋没的预言书!”

  “早在半个月前,北原岩就已向全日本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空头警告!”

  “你曾嗤之以鼻的小说,原本可以拯救你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新潮社编辑部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一月刊的初版在二手市场上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而书店里只要和泡沫破裂沾边的书籍全部脱销,但排在求购名单第一位的,依旧是曾经被大批退货的《小说新潮》。

  北原岩这个名字,瞬间被大众从疯子的耻辱柱上解救下来,甚至被极其荒诞地镀上了一层神明般的金光。

  “经济预测书。”

  “底层防骗手册。”

  “时代的吹哨人。”

  人们怀着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敬畏,将《绝叫》生生供上神坛。

  那些在股灾中血本无归的中产阶级,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这本小说。

  他们在深夜里咬着牙,盯着书页懊悔得浑身发抖,如果半个月前能看懂这些文字,自己原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在这股席卷全社会的狂热浪潮中,普通大众纷纷为《绝叫》贴上标签:残酷写实的底层生存录、极其精准的时代预言……

  深夜,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一间没有招牌的老派居酒屋里,烟灰缸早已被碾灭的烟头塞满。

  吧台前,日本硬汉派与推理界的三位作者在这里齐聚:北方谦三、逢坂刚、大泽在昌,对着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已经沉默了很久。

  没有平时高谈阔论的文人意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

  最终,北方谦三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这位向来沉稳的大前辈,声音里带着些许干涩,打破死寂道:“……太精妙了。”

  逢坂刚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没有接话。

  北方谦三的目光落在第一人称的反转独白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松本清张开创了社会派,岛田庄司死守着本格派,几十年来,这两条路向来泾渭分明。”

  “但北原岩他……他竟然把底层边缘人孤独死这种社会病态,直接拿来做成了最核心的诡计。”

  说到这里,北方谦三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叹服:“用时代的冷漠作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整个日本社会的麻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已经没法用单纯的社会派或本格派来定义了。”

  逢坂刚终于开口道:“或者说,在他写出这段反转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两种流派之间的墙,是可以被这样打破的。”

  大泽在昌苦笑了一声,将手里已经捏瘪的空烟盒扔进烟灰缸:“把宏大的时代悲剧,和极其精密的叙事诡计咬合得一丝不差。面对这种作品,哪怕是我们这些靠写字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会感到一阵窒息啊。”

  三人相视无言,没有多余的感慨,北方谦三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和另外两人碰了一下,开口道:“敬《绝叫》!”

  “敬《绝叫》!”

  “敬《绝叫》!”

  与此同时。

  千代田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内部。

  在这个平日里总因为流派和诡计争论不休的会议室里,今晚却陷入了极其罕见的死寂。

  几个以社会派立足的知名作家,正传阅着《绝叫》的完结篇。

  没有人在看完后急着发表高见,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翻书声。

  宫部美雪坐在桌子的一端,作为最后一个看完的人,她轻轻合上了手里的杂志。

  虽然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运转声的房间里,纸页闭合的微小声音,还是让在座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声音出奇地平静道:“北原老师把背景设定为日本经济衰退,只是借用一个宏大的社会事件来做幕布,好让舞台上的悲剧显得更深刻些。”

  “毕竟这本是我们最常用的手法。”

  说到这里,宫部美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同行,语气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

  “但我错了。”

  “日本经济在这里,根本不是背景板。”

  “它是凶器的一部分,也是最完美的共犯。”

  “如果没有这套吃人的社会法则,如果没有底层边缘人无人问津的冷漠现实,铃木阳子最后那场金蝉脱壳就根本不可能立得住。”

  “北原老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宏大的时代,与微观的命运,居然被他咬合得严丝合缝,连一丁点破绽都没有。”

  会议室里依然没有人接话。

  在座的都是靠写人性暗面吃饭的内行人。

  正因为懂行,所以他们比普通读者更加清楚,要构建出这样一个把社会现实与叙事诡计完美融合的庞然大物,需要多么恐怖的洞察力。

  这时,宫部美雪叹了口气。

  这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叹息,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彻底看清无法逾越的鸿沟后,极其通透的释然与苦涩。

  其实,在半年前,当她第一次读完北原岩那部惊艳文坛的《告白》时,她内心深处,还憋着一股绝不服输的文人傲气。

  那时的她觉得,只要自己磨砺笔锋,在社会派推理的领域里,依然有足够的底蕴与北原岩一较高下。

  可如今,随着《绝叫》令人头皮发麻的最终出现在众人眼前,这种同辈竞争的胜负欲,便直接碎成了粉末。

  当一个人只比你优秀一点时,你会暗自较劲,想要追赶。

  可当他已经远远将你甩在身后,站在时代的暴风眼中心时,所有的追赶都成了一个笑话。

  “北原君这样的才华……”

  宫部美雪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所有专业的文学评判与修饰。

  接着她用最坦诚的语气,替在座的所有顶尖同行,说出极其残酷的心里话:“我们除了仰望,剩下的,或许只有深深的嫉妒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带着自嘲意味的低笑。

  那是一群作家在面对一个绝对无法逾越的天才时,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与敬畏。

  而在文学评论界,一场规模更大的震动正在发生。

  深夜,东京文京区。

  《文艺春秋》与《群像》杂志的编辑部大楼里,罕见地灯火通明。

  这两本分别隶属于文艺春秋社和讲谈社的老牌刊物,代表着日本纯文学领域最权威,也最挑剔的两面旗帜。

  平日里,这些骨子里透着矜持的纯文学主笔们,对强调感官刺激的大众推理小说向来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的。

  但今夜不同。

  在《绝叫》完结篇那个极其惊艳的替身反转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壁垒,被极其粗暴地砸出了一道骇人的裂痕。

  整个办公区里,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打字机的敲击声,以及急促的探讨声交织在一起,一直沸腾到了凌晨。

  他们没有探讨书里的金融预言,因为这已经是财经版面的旧闻了。

  自一月四日大盘真实雪崩以来的这十几天里,全日本大大小小的报纸早已把《绝叫》里的经济学内容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该拔高的早就拔高到了极点。

  今夜,这些自视甚高的纯文学主笔们真正关注的,是一个远比金融预言更具文学颠覆性的核心命题。

  这是在资本异化之下,对人的存在与身份的彻底解构。

  办公区的一角,《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死死钉在摊开在桌面的最终回连载上。

  “从第一章警察面对那具尸体草草结案开始……”

  田中指着书页,缓缓出声说道:“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整个推理文坛,都以为这会是一个依靠精妙的不在场证明、或者是高智商密室来完成的古典诡计。”

  这时,田中抬起头,环顾四周的同僚,眼底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我们全都被骗了。北原岩根本没有玩弄那种智力游戏。”

  “铃木阳子完成这桩完美犯罪的最强武器,不是伪造现场的手段,而是整个日本社会的冷漠与傲慢。”

  说到这里,田中靠进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部小说里,北原岩极其残忍地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在这个金钱至上的泡沫时代,一个失去了经济价值和家庭庇护的底层人,在国家机器和社会系统的眼里,是没有任何唯一性可言的。”

  “她没有面目,没有灵魂,只是一组随时可以被注销的数据。”

  “所以阳子只需要找一个同样被社会抛弃的边缘女子,互换一下身份标签,就能轻易骗过警察、法医和所有人。”

  说完,田中指节微微发白,敲了敲桌上的稿纸,继续说道:“警方认错尸体不是因为阳子的伪装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这个自私的社会,根本就懒得去仔细辨认一张属于底层人的脸!”

  “真正的铃木阳子,又或者说北原岩,借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份替换,不仅嘲弄了僵化自大的国家机器,更是把整个把人异化为商品的冷血时代,连同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统统按在纸上羞辱了一遍。”

  伴随着田中的话音落下,整个编辑部里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

  这是作为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旁观者,在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社会批判时,所感受到的战栗。

  几秒钟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重新埋下头去。

  笔尖摩擦稿纸的沙沙声再次连成一片。

  凌晨四点,《文艺春秋》的头版长评定稿。

  正文开篇的第一段,日后被无数文学教科书引用,成为了日本当代文学评论史上最经典的段落之一:

  “在北原岩的笔下,面目全非的替身女尸,不再是传统推理中用来掩人耳目的廉价道具,而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它精准地剖开了整个日本社会自诩文明的虚伪表象——原来在这个时代,一个失去金钱与社会地位的活人,和一具路边的野猫尸体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整个社会对底层人居高临下的悲悯,不过是凶手预设好的、通往完美犯罪的最牢固的一块踏板。”

  “铃木阳子最后那场无人察觉的金蝉脱壳,不是单纯的恶之胜利,而是作者北原岩向整个病态社会的预警。”

  “在这个只认标签不认人的世界里,我们每一个人,都随时可能成为下一具被随意替换的无名之尸。”

  就在《文艺春秋》和《群像》的编辑们通宵赶稿的同一个夜晚,位于涉谷的NHK新闻中心大楼里,同样彻夜未眠。

  新闻部的制片人极其果断地撤下了原定的晨间经济特辑,连夜赶制了一期关于《绝叫》完结的特别报道。

  次日清晨。

  在这期收视率创下历史新高的直播尾声,向来以客观,克制著称的资深新闻主播,在面对镜头做结语时,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从连载初期的全社会声讨,到如今的奉若神明,《绝叫》所引发的舆论反转,或许比小说本身的悬疑更加耐人寻味。”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新闻人独有的沉重底色:“但北原岩先生并没有预言什么神迹。”

  “他只是用极其冷静的笔触,点破了我们这个社会在长期的繁荣中,对边缘群体那份习以为常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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