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新潮社是有规矩。”
社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原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规矩,是用来约束庸人的。”
“对于真正的天才,我们从不介意,为他破例。”
接着社长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第一,下一本书的版税,我们直接顶格给到15%。这是资深作家级别的待遇,也是新潮社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再往上,也就只有村上春树的17%了。”
“第二,社里将在千代田区为你成立专属的个人工作室。”
“房租、秘书、司机,乃至你未来的取材费用,全部由新潮社承担。”
“第三……”
社长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说出最后的待遇:“关于影视改编权,我们不再强制绑定。如果你坚持认为角川映画更适合《告白》,我们可以默许。”
“但书的出版权,必须,也只能死死锁在新潮社!这是我们的底线。”
即便北原岩早已见识过后世夸张的商业规模,此刻听完这些条件,也不禁为之动容。
真金白银、文坛地位、独立的创作空间,还有最关键的——完全的创作自由,与彻底的松绑版权。
自己心底想要的条件,此刻都被清清楚楚摆到了台面上。
这位老社长平日里作风保守,可在决断时刻所展露的魄力,竟丝毫不逊于角川春树。
“社长言重了。”
北原岩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我是个念旧的人。既然社长如此看重,那我也没有理由去别处。”
这时,社长却突然抬起手,开口说道:“北原君,先别急着松懈。”
“你应该明白,新潮社不是慈善机构。权利与义务,永远是对等的。”
社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15%的版税、个人工作室、甚至保留电影版权……这些都是给文坛大师的待遇。既然你要享受大师的特权,就必须拿出大师的证明。”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赞同地说道:“您的条件是?”
“奖项。”
社长看着北原岩的眼睛,缓缓出声说道:“下一本书,我要你把直木奖捧回来。”
直木奖,是日本大众文学的最高荣誉,是无数作家穷尽一生也摸不到的门槛。
话音落下,社长继续补充道:“你现在的《告白》虽然卖得疯,但你别指望它能拿直木奖。”
“为什么?”
一旁的佐藤主编忍不住插嘴道:“《告白》的文学性和社会性都足够啊!”
“因为它太简单了。”
社长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指出《告白》的不足:“既没有推理小说该有的精巧布局,内核又全是直白的恶意、偏执的复仇,还有那些伦理层面的崩坏。”
“年轻读者或许会被这份尖锐吸引,可评委席上那群守旧的老头子,绝不会买账。”
“依我看,《告白》最多也就是拿个山本周五郎奖。”
“这个奖也不错,但分量不够,压不住你要的这15%版税。”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下一本书连直木奖的提名都拿不到……这份顶级合约立刻作废!”
“你的版税将降回10%,工作室收回,所有待遇变回现在。”
“这就是我的要求。”
“怎么样?”
听着社长的这番话,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起来。
销量可以靠营销,但奖项,则是实打实的拼刺刀。
然而。
面对这近乎苛刻的对赌协议,北原岩轻笑了一声,轻声说道:“直木奖吗?”
下一刻,北原岩主动伸出手掌,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老社长:“没问题!下一本书,我会把直木奖带回来!”
“一言为定!”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
下午 16:30。
走出新潮社的大楼,东京的夕阳已经将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微凉的晚风吹过,并没有吹散北原岩脑中的热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北原岩坐进佐藤主编特意安排的专车后座,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
既然立下了军令状,那下一本书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如果是为了销量,北原岩完全可以直接把《螺旋》拿出来。
只要这本一出,借着《午夜凶铃》还没散去的热度,销量绝对能轻松突破百万。
但这还不够。
北原岩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直木奖评委的脾性了。
那群牢牢握着日本文坛话语权的老人,骨子里保守得近乎固执。
他们或许不喜欢《告白》里那种赤裸裸的恶意与复仇,但更鄙夷《螺旋》这类靠设定取巧、一味玩弄噱头的科幻作品。
在他们的评判标准里,真正的大众文学,必须有分量,有底气。
要有对人性的透彻解剖,要有对现世社会的冷峻凝视,更要有一种读完之后,让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
那才是他们眼中,能登上大雅之堂的文学。
“要想拿奖,必须换一本书了。”
北原岩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逝的东京塔。
至于已经写了一半的《螺旋》……
那就先让它在抽屉里吃灰吧。
让那些看完《午夜凶铃》,被贞子的诅咒吓得睡不着觉的读者们,能够喘口气。
“那么,下一本该写什么呢……”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就在这时,红绿灯变红,轿车停在一个路口。
透过茶色的玻璃,北原岩无意间瞥见路边的一幕。
一栋写字楼楼下,一个身穿廉价职业套装,手里提着沉重公文包的女人,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鞠躬。
男人似乎是客户,正指着手表斥责着什么。
而那个女人……
即便隔着车窗听不见声音,北原岩也能看清她脸上卑微的笑容。
她一边不断地点头赔笑,一边用近乎哀求的姿态递出名片。
这时,仿佛有一声响雷在脑海中响起。
卑微鞠躬的身影,瞬间与北原岩脑海中的一本书重叠在一起。
那是关于一个普通女人如何在平成年代的泥潭中挣扎、沉沦、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最终化身为恶鬼的故事。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第53章 绝叫
保险员、孤独死、贫困女性、原生家庭的吞噬。
北原岩接下来要写的这本书被誉为“平成最强恶女传”的社会派推理神作,它的主角铃木阳子,正是从保险推销员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与《告白》那种少年人纯粹的恶意不同,这本书所展现的,是成年人世界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剥皮抽筋的痛楚。
“佐藤主编。”
北原岩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前排的佐藤主编连忙回头:“怎么了,北原君?”
北原岩看着窗外依旧在鞠躬的女人,开口说道:“麻烦帮我准备一些关于保险行业黑幕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关于孤独死的社会调查报告。”
“孤独死?保险黑幕?”
佐藤主编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北原岩的跳跃思维:“下一本书……您打算写社会纪实吗?”
“不。”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我要写的是……一个被世界不断啃噬、践踏、抛弃的人。”
“如何撕碎所有身份,抛弃一切良知,从地狱里,为自己而活的故事。”
……
随着黑色的丰田皇冠驶离公寓楼下,北原岩来到自己的书桌前直接坐了下来,铺开雪白的稿纸,指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笔锋。
干净利落地,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两个字——绝叫。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女人。
一个出生在平凡家庭,从小被忽视、被否定、被原生家庭一点点啃噬掉自尊的女人。
故事采用双线叙事,开篇便是孤独死:
【踏入玄关后,他们看到的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后是开放式厨房,之后是约八叠的西式卧房。
只要整理干净,这房子应该很适合单身女子居住,如今却宛如一片死海。
地上遍布着腐烂风干后的动物肉块和繁殖在腐肉上却熬不过冬天的死蛆跟死苍蝇,当中还掺杂着大量动物毛发。
几具猫尸如海上孤岛般散落四处,周遭则围绕着更多虫尸。】
紧接着,北原岩笔锋一转,用极其罕见的第二人称(你)视角,开始解剖铃木阳子的一生:
铃木阳子,一个平庸至极的女人。
她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着重男轻女、对她极尽精神控制的母亲。
她按部就班地长大,在东京做着普通的OL工作。
然而,随着经济的下行,她的人生开始失控:
失业、欠债、出卖……身体、被家暴、被社会边缘化……
为了活下去,这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学会了利用人性的弱点。
她利用自己在保险公司学到的知识,开始通过假结婚、骗保、伪造意外,一步步踩着男人的尸体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