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顺着这个势头再写一本,就能把那群官僚和银行家彻底钉死。”
村上龙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奋道:“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审判。”
丸谷才一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缓缓说道:“从读者反应看,确实如此。”
“他们压抑太久了。”
“过去被电视、银行、专家和财经杂志哄着签字,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被骗了,当然想有人替他们把这口气说出来。”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看向北原岩道:“如果你现在写《崩塌的巨塔》续篇,销量和影响力都不会低。”
“甚至可能比第一部更大。”
一旁的村上龙也连忙说道:“这不只是销量。”
“是把他们藏回去的机会彻底堵死。”
“银行家擅长等风头过去,而官僚更擅长把责任写进没人看得懂的报告里。”
“现在不趁着他们流血的时候继续下刀,过几年他们又会换一套说法爬回来。”
然而面对村上龙的说话,北原岩握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坐在一旁的安部公房忽然开口道:“继续下刀,当然痛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热度稍微降了一点。
村上龙转头看他。
安部公房仍然看着杯中的酒,语气平淡道:“可文学如果只负责让读者痛快,它很快就会变成另一种娱乐。”
“《崩塌的巨塔》好,是因为它在事情还没有彻底爆开之前,就写出了结构里的腐烂。那是警醒。”
安部公房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北原岩道:“如果现在再写一本,只是把已经被报纸、电视和警察案卷反复确认的罪行重新骂一遍,这当然会有人买账。”
“但这还是文学吗?”
村上龙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直接出声说道:“难道现实已经烂成这样,作家还要装作站在云上?”
安部公房摇了摇头道:“不是站在云上。是别站在群众情绪的正中央,替他们喊已经喊过的话。”
村上龙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你这是太洁癖了。”
安部公房也开口回应道:“我只是觉得,尸体已经躺在桌上,不必每个人都再捅一刀证明自己愤怒。”
方才北原岩一直没有急着插话,这时才端着酒杯,慢慢说道:“愤怒当然重要。”
“但愤怒写久了,人会被它拖着走。”
“《崩塌的巨塔》已经把日本人的梦打碎了。”
“现在的问题是,碎掉以后,人还怎么睡觉,怎么醒来,怎么继续过日子。”
这句话让村上龙也暂时沉默下来。
丸谷才一若有所思地看了北原岩一眼。
“所以,你最近闭关,并不是在写续篇?”
这时,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着北原岩开口问道:“岩君。”
“能方便说下你最近在写什么吗?”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原岩身上,等待这北原岩的回答。
片刻后,北原岩说道:“一条路。”
村上龙一怔。
北原岩继续道:“一个父亲,带着一个孩子,在世界毁灭之后往南走。”
“只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在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里,尽量不把自己变成野兽。”
“《崩塌的巨塔》已经告诉他们,世界为什么会塌。”
“接下来,我想写的是,塌了以后,人还要怎么往前走。”
大江健三郎听完后,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北原岩说得很简单。
一条路,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
可越是简短,大江健三郎越能听出这本书和《崩塌的巨塔》完全不同。
《崩塌的巨塔》是刀。
它切开泡沫时代漂亮的表皮,把里面的坏账、贪婪和恐惧暴露出来。
可北原岩刚才说的这本书,听起来不像刀。
更像一小簇火。
很弱,却是人在彻底失去一切之后,还不愿意松手的东西。
想到这里,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说道:“岩君。”
“我今晚请你来,并不只是为了谈论你的新书。”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村上龙原本还想拿酒杯,动作也停了一下。
丸谷才一低头看着杯中酒,像是早就猜到今晚不会只是普通闲谈。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江健三郎缓缓开口说道:“《崩塌的巨塔》我读完了。”
“说实话,读到一半的时候,我有点生气。”
北原岩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旁村上龙倒是先笑着说道:“大江先生,你这句开头可不太像夸人。”
大江健三郎也笑了一下道:“生气不是因为岩君写得不好。”
“而是因为写得太准。”
“有些东西,我们不是完全看不见。”
“银行、不动产、官僚、媒体,还有普通人对财富的那点幻想,这些年一直在那里。”
“只是很多人不愿意写。”
大江健三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道:“我也一样。”
这句话让桌边几人都抬了抬眼。
连安部公房也看了过来。
大江健三郎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自责,也没有刻意拔高什么。
只是一个老作家在承认一件事。
“战后文学这一代人,总喜欢谈责任。”
“国家的责任,战争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责任。”
“可泡沫起来之后,很多话就变得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看着桌上那盏小小的灯。
“社会很热闹,大家都在挣钱。书卖得好,杂志办得漂亮,电视节目也越来越会说话。”
“那时候你站出来说,这里面有腐烂,别人只会觉得你扫兴。”
丸谷才一点了点脑袋道:“扫兴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村上龙冷笑了一声,出声道:“他们可不只是觉得扫兴。”
“他们是觉得你挡财路。”
大江健三郎点了点头道:“所以我说,《崩塌的巨塔》让我生气。”
“因为它把很多本该更早被写出来的东西,一次性写到了纸上。”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重新看向北原岩。
“岩君,你比很多年长作家都更早动笔,也比他们更敢承担后果。”
“在这一点上,我非常佩服你!”
面对大江健三郎的赞叹,北原岩没有立刻说话。
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这种当面评价。
尤其是从大江健三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
所以北原岩只是笑着回应了一下,然后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攥紧了杯壁,以此来舒缓自己的感觉。
而大江健三郎继续说道:“国税厅去了你的公寓。”
“银行和书店想压住你的书。”
“巷口那天,刀子也来了。”
大江健三郎说到这里,语气没有加重,却让屋子里的气氛慢慢沉下去。
“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到年轻作家身上,都可能让他以后学会闭嘴。”
村上春树接了一句:“也可能让他学会只写猫、井和意大利面。”
村上龙顿时笑出声道:“你这是在骂自己吗?”
村上春树端着酒杯,神色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也不完全是。”
这句话把桌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连北原岩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过大江健三郎没有阻止这种轻松,而是等笑声淡下去,才继续说道:“可你没有停。”
“这很重要。”
“我想说的是,你让很多人重新想起,作家不是只能把自己装进奖项、销量和评论家的句子里。”
“作家也可以站在麻烦旁边。”
“甚至站在危险旁边。”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村上龙端着酒杯,原本洒脱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些。
安部公房靠在一侧,目光停在北原岩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着他一般。
北原岩沉默了几秒,才说道:“大江先生,你把我说得太重了。”
“我只是写了一本小说。”
大江健三郎摇了摇头道:“不要低估你自己,也不要低估你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