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休斯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怒道:“如果日本官方想让我们相信这是一起治安意外,那他们是在把全世界当成傻子!”
詹姆斯·沃顿直接在一旁插话,语气极具攻击性道:“北原先生,请允许我们立刻介入!”
“我们会固定所有证据——国税厅的突袭、公寓搜查记录、税务清查文件,以及今晚的遇袭报警记录。”
“他们想在日本国内一手遮天,那我们就把战场拉到海外!”
罗伯特·芬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狂怒,也连忙出声说道:“北原先生,请您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既然大藏省敢毫无底线地越界,那就别怪我们彻底掀翻他们的遮羞布。明早之前,我会联系伦敦和华尔街所有的核心媒体渠道。”
“我要让《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以及欧美所有主流大报的版面,全部刊登出您在东京街头险遭暗杀的详细经过!”
“如果国际投资人们知道,日本大藏省已经沦落到需要靠雇佣黑社会来掩盖不动产的坏账危机,整个国际金融市场都会为之震动。”
“我们会让那些企图掩盖真相的大人物知道,触怒国际出版界和资本市场的代价是什么!”
面对英国盟友们同仇敌忾的主动请缨,北原岩没有过多客套,当即回应道:“麻烦各位了。”
“不,北原先生。”
罗伯特·芬利沉声回应,语气中满是不可撼动的决意道:“当权力试图用刀子干涉出版自由,甚至威胁到我们最重要合作伙伴的生命时,这就已经不只是您一个人的麻烦,而是我们的战争了。”
与此同时,村田大郎披着外套坐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书桌上散落着几份近期的剪报:有财经版面痛批北原岩“危言耸听”的文章,有商业杂志指责《崩塌的巨塔》“破坏市场信心”的社论,还有那些连锁书店迫于压力送来的委宛下架通知。
这些东西,他前几天还能以出版人的包容度冷静看完。
可今晚之后,他再看着纸上的这些铅字,只觉得字里行间全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学术批评可以,反驳经济观点也可以,出版界本来就该容得下不同的声音。
可是,国税厅强行踹门、银行掐断贷款、书店被迫下架,如今连街头的刀子都冒出来了。
这就根本不是在争论。
这是高层的权力在用暴力教所有写字的人闭嘴。
村田大郎将手中的香烟狠狠摁灭,拿起电话,拨给了佐藤贤一道:“明天一早,新潮社要发一份正式声明。”
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咬着牙,声音低沉回应道:“我亲自来写。”
村田大郎目光如炬,语气极度强硬道:“这次不是回应批评,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诉霞关那帮人,新潮社绝不接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明白。”
随后,村田大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翻开通讯录,一个个拨打那些平时在商场上亦敌亦友的名字。
讲谈社、文艺春秋、中央公论社、甚至还有几家曾在《崩塌的巨塔》引发争议时态度暧昧、旗下刊物还登过批评文章的出版界巨头。
在这个凌晨,好几位社长都是从睡梦中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接起时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可是,当村田大郎用将国税厅突袭、新潮社被断贷、书店遭联合封杀,以及北原岩险遭极道暗杀这四件事连在一起抛出时,电话那头的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某家曾激烈批评过《崩塌的巨塔》的大型出版社社长,在再三确认北原岩人身安全后,沉默了良久,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村田社长,明人不说暗话。”
“之前我们刊发那些批评北原老师的文章,确实是拿了大藏省的好处,也迫于他们在渠道上的施压。”
这位社长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道:“我们可以为了商业利益低头,可以用笔杆子去反驳他、去围剿他,因为说到底,那还是在纸面上的交锋,是文人之间的阵地战。”
“可大藏省今晚居然动用了极道?想在暗巷里把一个作家直接砍死?”
社长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被踩到绝对底线的狂怒道:“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我们就算再怎么市侩,再怎么收钱办事,骨子里也还是文人!”
“文字上的事,就只能用文字来算。要是连暗杀作家这种事我们都能装聋作哑,那以后全日本的出版人,干脆都去给霞关当狗算了!”
“明天一早,我们的文化版会头版发声,绝不留情。”
另一家出版社的主编也回应道:“大藏省那群官僚这次是真的越界了。他们可以砸钱买通媒体,可以雇评论家骂,甚至可以让御用经济学者来辩论。这些肮脏的公关手段,我们都认。”
“可一旦我们由着他们用税务、断贷,甚至用街头的刀子来教训一个现实主义作家,那就意味着文字的底线彻底崩塌了。”
“明天这把刀,就会毫无顾忌地架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的脖子上。”
这位主编厉声说道:“文人的脊梁骨可以为了钱弯一弯,但绝不能被人用黑帮的刀硬生生砍断。这条底线,我们寸步不让。”
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拨出去。
村田大郎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费尽唇舌去游说这些平时在商场上唯利是图、甚至收过大藏省黑钱的同行。
可真正交涉时他才发现,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劝说。
出版界内部可以为了销量争得头破血流,可以为了一本书的观点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可以为了商业利益向权力摇尾乞怜。
可当外部的权力彻底撕破脸皮,试图用最下作的暴力去扼杀文字时,他们终于猛然惊醒。
自己首先是个文人,其次才是商人。
大藏省那伸向暗巷的沾血的手,不仅是冲着北原岩去的,更是真真切切地掐住了所有文人的喉咙。
他们今晚的愤怒,不仅是为了北原岩,更是为了捍卫整个日本文坛那点尊严与生死存亡。
凌晨三点多,村田大郎挂断了最后一通电话,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蒂。
窗外的东京依旧夜色深沉,可他很清楚,等天亮之后,事情将再也无法按照大藏省想要的方式被掩盖下去。
而此时北原岩的公寓里,电话铃声同样没有停歇。
朝日电视台王牌新闻节目《News Station》的主播久米宏打来时,素来冷静的嗓音里压抑着极盛的怒火道:“岩君,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北原岩握着听筒,微微一顿。
久米宏显然气得不轻,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连珠炮似的厉声说道:“我台里有个社会部记者,今晚正好在警视厅那边跑线。”
“半夜的时候,上面突然压下来一道封口令,说银座巷口那起极道袭击案,一律按普通酒后斗殴处理,不许往深了查。”
“那记者一听就觉得不对。”
“普通斗殴,用得着这么急着封口?”
久米宏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压着火气道:“他冒着风险找内线看了一眼被扣下来的底单,结果在受害人那一栏,看见了你的名字。”
接着久米宏气极反笑的说道:“北原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国税厅查你,你不说。”
“银座巷子里有人拿刀堵你,你也不说。”
“要不是那名记者半夜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我是不是明天还要从报纸角落里,看到一句‘知名作家遭遇酒后斗殴,幸未受伤’?”
久米宏说到这里,语气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轻声说道:“你连我也打算一起瞒着?”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接过坂井泉水递来的热茶,低声回道:“久米老哥,对手是霞关,水太深了,我只是不想把你们也卷进这摊浑水里。”
“愚蠢!”
久米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北原岩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做新闻的人,只会坐在演播室里念那些粉饰太平的通稿?”
“明天的晚间直播,我会直接在节目里把这件事彻底捅穿。”
“大藏省想把它压成抢劫未遂?我倒要看看,谁能把全日本一亿多观众的眼睛一起蒙上!”
没过多久,角川书店的掌舵人角川春树也打来了电话。
这位横跨出版与电影界、行事历来桀骜不驯的巨头,显然有着自己的情报网。
不管是警视厅高层的内线,还是地下世界的风声,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而且他的火气比久米宏更加直白,直接开口说道:“北原,你是不是打算等哪天真的在街头被人捅死了,才肯让人给我打个报丧电话?”
北原岩握着听筒,苦笑了一声回应道:“角川先生,这件事牵扯太大……”
“牵扯个屁!”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的清脆声响,角川春树冷笑连连道:“他们都把刀子架到你的脖子上了,你跟我谈牵扯?以村田老头子的性格,接下来新潮社应该会发声了,而你们新潮社能发声,我角川书店就不能发声?”
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我告诉你,岩君,这件事和我之前怎么看《崩塌的巨塔》无关。”
“你写得对还是错,有读者和市场去评判。但要是谁敢用极道和暗杀来定性一本书,那就是把我们整个出版业的脊梁骨按在地上踩!”
“明天我会亲自接受特稿采访。大藏省既然敢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们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他们那点烂账全照出来!”
北原岩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怒火,随后开口说道:“多谢。”
“少说废话。”
角川春树冷冷抛下一句道:“你好好活着。剩下的,交给我们。”
电话刚刚挂断没多久,客厅里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随着消息在东京文化圈的私下渠道里迅速发酵,北原岩在文坛的朋友们也陆续得到了风声。
这次打来的是村上春树。
“北原,听说你今晚在巷口遇到了很不讲理的麻烦。”
村上春树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字里行间却透着明显的关切道:“人没事吧?”
“一点小意外,毫发无伤。”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声音舒缓了一些。
“那就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随后传来了村上春树平静却极具分量的话语:“如果接下来需要联合发声,或者在什么抗议文章上署名,算我一个。”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好,我知道了。”
在这个凌晨,除了村上春树,还有北原岩的几个好友也在深夜打来了电话。
他们没有像新闻人那样高谈阔论,只是简练地确认了北原岩的安全,并隐晦但坚定地表达了对这种暴力越界行径的愤怒。
在这接连不断的来电中,北原岩一遍遍平静地报着平安。
这一夜,东京有许多地方彻夜未眠。
新潮社的编辑部灯火通明,各大出版社的社长办公室烟雾缭绕,电视台新闻制作组的会议室里人声鼎沸,而英国出版商下榻的帝国酒店套房内,国际传真机更是一刻未停地运作着。
然而在警视厅那几间昏暗的办公室内,一份关于巷口遇袭的卷宗,正被一只只无形的手不断删减、篡改,拼命压低着调性。
第189章 众人的反击
第二天清晨,几家主流大报的社会版角落里,果然只刊出一条寒酸的简讯:“昨夜发生持械抢劫未遂。一名知名作家与同行女性受惊,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
短短三十几个字,就像是给昨夜那辆被砸到严重变形的轿车、几把藏在旧报纸下的凶器,以及差点落到北原岩身上的钢管,草草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布。
在这条简讯里,宫泽慎光的名字被刻意隐去,并且“持械抢劫未遂”几个字,被摆在一堆酒后冲突、交通事故和店铺失窃的新闻中间,看起来像东京夜色里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案子。
警视厅内部连夜运作的封口令,成功将这起针对作家的恶性袭击强行降级为普通的治安纠纷。
至于霞关的官僚、牵扯其中的银行,以及那条将高层意志传导至街头暗巷的肮脏利益链,更不会在铅字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企图把这件事写成最普通的治安新闻,像处理一场醉汉闹事,像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街头冲突一样,将其彻底淹没在东京繁华的晨光里。
但这一次,日本出版界没有选择装聋做哑。
上午九点整,新潮社率先向全社会发布了公开声明。
声明的标题只有简短的一句——《刀子落在书页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