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安静了片刻。
“你已经帮了。”
北原岩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丝:“你最终没有在那个购房合同上签字。这就足够了。”
松井贤太郎怔怔地举着电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良久,他才郑重地对着听筒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松井贤太郎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抬眼望向仍在重播财经节目的电视机。
屏幕上的高桥俊一依然保持着虚伪的自信笑容,但此刻,这张脸在松井眼中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
因为北原岩准备动手了。
几天后,最新一期《新潮》甫一上市,翻开扉页的读者便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震慑。
原本印制主编寄语的卷首,被新潮社史无前例地整版留白。
这片犹如冷白色高墙般的版面上,极印着三段没有任何前言背书的文字,段落间宽阔的间距,仿佛在强迫每一位阅读者放慢呼吸:
“当一家银行需要批判小说来证明资产安全时,它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文字。
当一名信贷员反复强调自己是作者同学,借这层关系劝客户签下贷款时,客户最该追问的,不是他认识谁,而是他卖给你的究竟是什么。
会升值的叫资产,只能靠下一个借款人继续接棒的,叫炸弹。落笔之前,请先低头看看,你怀里抱着哪一种。”
署名只有最末尾的三个字:北原岩。
《新潮》这篇卷首短笺传开后,霞关那边的反应比外界想象中更快。
大藏省的灰色花岗岩大楼里,岸本健雄把杂志摊在会议桌上。
坐在桌边的几名官僚和银行高层,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只是文学评论。
第一段刺银行、第二段刺高桥俊一、第三段刺整套以不动产抵押和住专融资维持下去的债务链。
最麻烦的是,北原岩没有写任何会被轻易抓住把柄的名字。
这篇文章规避了住友银行、大藏省乃至高桥本人的具体名讳,直接掐断了他们借机挑起名誉诉讼的想法。
然而,恰恰是这种冷酷的留白,反倒化作一记无形的耳光,精准抽在了每一个深陷这场泡沫游戏的狂徒脸上。
岸本健雄沉默了很久,才抬手摘下眼镜道:“北原不会停。”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如今国税厅的路已经不能再走。
港区公寓那场搜查,被英国出版商和克拉伦登爵士亲眼看见。
再用同样的手段,只会把事情直接推到外交和国际媒体面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桌边几名银行高层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过了片刻,一名年轻职员才低声问道:“岸本课长,那接下来……”
岸本健雄抬眼看向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年轻职员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下来?”
岸本健雄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意外。”
岸本健雄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交通事故、煤气泄漏、醉汉斗殴、精神异常者的突发行为。”
随着岸本健雄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去。
几名银行高层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这时岸本健雄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回桌上的《新潮》。
“北原岩现在太显眼。”
“越显眼,越不能让任何事情看起来像是被安排好的。”
那名年轻职员喉结动了一下,小声说道:“您的意思是……”
然而岸本健雄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新潮》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总喜欢站在风口,偶尔被风吹倒,也并不奇怪。”
这一刻,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在座的人都已经听懂了岸本健雄的潜台词。
既然所有摆在明处的手段都开始失效,那么剩下的,就只能交给那些永远不会写进会议纪要里的渠道。
过了好一会儿,岸本健雄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道:“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发生,那就只是意外。”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第186章 围杀北原岩!
岸本健雄这句若有似无的暗示,自然不会落在会议记要的白纸黑字上,整间会议室甚至连一片多余的废纸都未曾留下。
当霞关这套庞大的官僚机器在暗处开始咬合时,驱动齿轮的恰恰是那些隐晦的默契。
一通掐头去尾的匿名去电,亦或是酒局散场前中间人耳畔的一句微词,便足以充当调兵遣将的命令。
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只言片语,犹如东京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污管道,悄无声息地避开阳光,将高层的意志精准输送至处于社会底端的灰色地带。
仅仅过了三天,这份隐秘的指令便顺理成章地递到了那群游走于边缘、专门替银行平息烂账的‘雅库扎’也就是日本极道组织手中。
这些人明面上挂着建筑会社、运输会社和夜总会的招牌,暗地里却常年替金融机构做那些见不得光的活。
欠款人不肯搬,就有人半夜去砸门。
地皮谈不下来,就有人守在门口抽烟,盯着老人和女人进出。
那些被银行报表轻轻带过的“不良资产处置”,最后往往都会落到他们手里,变成一只砸碎玻璃的铁锤,或者一封夹着刀片的催款信。
但这一次,那些深谙生存之道的老派头目却纷纷选择了装聋作哑。
北原岩如今的声名太过耀眼,其背后交错着本土文坛的庇护与海外媒体的聚焦,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们心知肚明,这笔赏金看似丰厚,实则浸透了银行的铜臭与霞关政客的阴毒。
一旦在阳光下败露,他们这些替主子递刀的黑帮,注定会沦为被权力无情切割的弃子。
然而,宫泽慎光却对这种老谋深算的忌惮嗤之以鼻。
他不过是个靠暴力驱赶钉子户发迹的底层草寇。
在过去这几年里,东京地价被泡沫催生出的畸形狂欢,不仅彻底模糊了金钱与人命的界线,更将他骨子里的贪欲和胆量,一点点撑到了足以吞噬理智的地步。
以前他只是带人堵门,逼欠债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签字。
后来不动产会社开始找他处理拆迁纠纷,银行关联的催收公司也把一些难看的活递给他。
做得多了,他便真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权力的桌边。
这一次,对方开出的价码很高。
高到宫泽慎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喉咙里像是灌进了一口烈酒。
只要这件事办成,他就不用再给那些老头子递烟、倒酒、弯腰听训。
他能换一间更大的事务所,能让手下叫他“宫泽组长”,甚至能在那些银行中间人的饭局上占一个真正的位置。
至于北原岩是谁,宫泽慎光并不在乎。
作家?文豪?英国人喜欢的天才?
这些词在他听来都无所谓。
他见过太多人在地上流血,也见过太多人被债务逼得跪在门口求饶。
名声再响,奖项再多,车撞上去的时候,骨头断裂的声音也不会比别人更特别。
几个老派头目不肯接,宫泽慎光反倒觉得那是他们老了。
宫泽慎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向递话的中间人,脸上露出一点阴沉的笑容道:“一个写小说的而已。”
“让他闭嘴,很难吗?”
阿佐谷的冬夜透着一股粗粝的寒意。
相比于浮华喧嚣的银座,这条隐匿在铁道桥下的后街显得局促许多。
头顶的电车轰隆驶过,震得居酒屋门前那面被油烟熏得发暗的红提灯微微摇晃。
这是一处两人在籍籍无名时便常来光顾的平民老铺。
“炖萝卜的味道,倒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坂井泉水推开满是岁月痕迹的木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一边拢紧外套,一边低声感叹。
北原岩迈步跨出店门,视线越过低矮的屋檐,扫向远处几栋被防尘网包裹的刺眼新建楼盘。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说道:“味道确实没变,但食客早就换了一批。以前坐在这喝粗茶的纺织厂工人已经被地价逼走了,现在挤在里面高谈阔论的,全都是些做着资产翻倍美梦的地产掮客。”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司机快步迎上前来,先是恭敬地深鞠一躬,压低声音汇报道:“北原先生,实在抱歉。”
“正街上堵着几辆不动产会社的宣传车,还有几家小报的人在路口死盯着。”
“为了避开他们,我擅自把车停在了后面那条窄巷里。麻烦您和坂井小姐在檐下稍候片刻,我立刻去把车倒出来。”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回应道:“嗯,一切小心。”
随着司机快步隐入巷道,坂井泉水突然察觉到远处有几道视线正不断朝这边打量着。
身旁的北原岩见状,带她往旁边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坂井泉水一边拢紧外套,一边轻声说道:“刚才那几个人,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北原岩看了一眼巷口,出声说道:“应该是记者。”
“毕竟新潮社给我配的那辆车已经被这些记者们记在心里了。”
“眼下这帮人盯梢的执念,倒比那些急于寻找接盘者的不动产掮客还要深上几分。”
坂井泉水听得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几声粗劣的笑骂。
只见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带着酒气,外套松垮,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话,手里各自捏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坂井泉水见状,本能地蹙起眉头,向后退了半步,小声说道:“他们……”
北原岩没有接话,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三个步履踉跄逼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