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46节

  平时他最爱把狠话当笑话听,可这一次,他笑不出来。

  村上春树低头看着杯中茶水,过了片刻才问:“岩君,你很确定?”

  北原岩看向他。

  “确定。”

  两个字落下,房间里更静了。

  高桥义夫沉默片刻,低声问:“现在出手,还来得及吗?”

  “看位置,看价格,也看你们舍不舍得割肉。”

  北原岩说道:“趁着电视上的专家还在给市场打强心剂,趁着还有人相信明年会反弹,能走就走。”

  “别想着再等等。”

  “留给人抽身的窗口,不会太久。”

  村上龙忽然低笑一声,开口说道:“听起来像撤离通知。”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差不多。”

  村上龙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高桥义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村上春树则安静地看向窗外。

  东京仍然很美。

  银座的灯火,六本木的霓虹,东京湾边高级公寓里的暖光,都在告诉人们,这座城市还富足,还体面,还能继续往前走。

  可北原岩刚才那番话,像是在这片灯光背后拉开了一道缝。

  缝隙后面,是贷款收紧,是房产滞销,是深夜响起的催款电话,也是一个个家庭被利息拖到喘不过气的未来。

  过了很久,高桥义夫才慢慢放下茶杯。

  “我明白了。”

  村上春树也收回视线。

  “我回去后,会整理手里的资产。”

  村上龙沉默几秒,忽然拿起那本《东京商业周刊》,又看了一眼封面标题。

  “抱团取暖的穷酸文人。”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点笑容。

  “也好。”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们这些穷酸文人,至少得先从那群聪明银行家手里活下来。”

  北原岩没有笑,而是端起茶杯,目光越过三位好友,看向窗外那片繁华到近乎虚假的东京夜景。

  “别和这个即将沉下去的时代陪葬。”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人握着酒杯和茶杯,一时都没再说话。

  他们今晚原本是来调侃外界骂战的。

  可到这一刻,那点轻松已经被北原岩这一番话压了下去。

  而在他们沉默的同一晚,东京各处书店门口,仍然有人排队。

  报纸上的骂战没有让《崩塌的巨塔》降温。

  相反,它像是替这本书又添了一把火。

  金融界越是急着解释,读者心里的疑问反而越深。

  他们越说《崩塌的巨塔》只是小说,书店门口排队的人就越多。

  很多原本只是在报纸上看热闹的人,也被这场争论勾起了好奇。

  有人下班后绕路去书店,想亲眼看看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有人在电车里读到一半,脸色慢慢变了。

  还有准备买房的中产夫妇,读完后把贷款资料收进抽屉,决定年后再说。

  不动产门店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微妙。

  过去销售员只要说一句“东京核心地段不会跌”,客户往往就会急着追问还能不能锁房。

  现在他们会低头翻合同,问连带担保责任,问追加抵押,问一旦房子卖不出去,自己到底要背多少债。

  银行信贷窗口前,同样多了许多让经理们头疼的问题。

  “如果房价跌了,银行会重新估值吗?”

  “住专那边的贷款,最后风险算在谁身上?”

  “我太太不愿意签连带担保,这笔贷款还能不能做?”

  这些问题单独听起来并不尖锐,可它们出现得太集中。

  几天之后,一份内部统计被送进了更高层的会议室。

  新增个人不动产贷款申请数下降、高杠杆签约比例下降、临门取消率上升。

  客户主动询问连带担保和追加抵押风险的比例上升。

  数据还没有到崩盘的程度,却已经足够刺眼。

  对那些靠滚动融资维持项目的地产会社来说,这种变化比报纸上的骂战更要命。

  霞关某栋办公楼内,深夜的会议室灯光很低。

  几名大藏省官僚,几家头部银行的高层,还有几位不动产会社的代表坐在长桌两侧。

  桌面上摊着销售报表、信贷统计、书店销量剪报,以及几份关于《崩塌的巨塔》舆情扩散的内部报告。

  一名银行高层翻着资料,脸色很沉。

  “舆论压不住。”

  他把几份报道推到桌面中央说道:“越压,销量越高。村上龙、村上春树、高桥义夫他们一发声,普通读者反而更觉得北原岩是在替他们说话。”

  不动产会社的高层声音更难受:“现在签约端已经掉了。”

  他说着,指了指面前那张销售表。

  “再拖到明年第一季度,几个项目的回款都会出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终于看向大藏省那边。

  “不能再任由新潮社继续把这本书推到所有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那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

  “公开争论已经没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桌边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读者现在把这本书当成某种真相。继续骂,只会替它卖书。”

  银行高层皱眉。

  “那您的意思是?”

  中年官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销量剪报。

  报道旁边印着《崩塌的巨塔》的黑色封面,刺眼得很。

  他伸手将那份剪报推到一旁道:“换一个地方下手。”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中年官僚继续说道:“出版社也是企业。”

  “企业要印书,要买纸,要投广告,要铺渠道。每一样都要钱。”

  “新潮社可以有骨气。”

  “但骨气付不了印刷厂的预付款,也不能替他们结清纸张供应商的账期。”

  这句话落下后,几个人很快听懂了。

  公开封杀太难看。

  也太容易坐实外界对金融界的怀疑。

  更合适的办法,是让每一个环节都变得麻烦一点。

  银行可以重新评估新潮社相关授信。

  广告代理商可以临时调整投放合作。

  纸张供应商可以因为“库存紧张”延后交货。

  印刷厂可以突然说排期已满。

  发行渠道也可以收到一些含糊的提醒,让《崩塌的巨塔》的陈列位置稍微往后挪一挪。

  每一步都不重要。

  可只要同时落下去,新潮社这台高速运转的出版机器,就会开始感到吃力。

  这时,一名不动产会社高层沉声道:“他们现在靠加印和铺货把热度顶起来。只要供应慢下来,书店那边一缺货,势头自然会断。”

  窗外,霞关的夜色很深。

  针对北原岩的第二轮攻势,也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换了方向。

第180章 新潮社的反击

  次日上午十点,三井银行总部十五楼的副社长室内。

  昨夜在霞关会议室里说过“换一个地方下手”的、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没有亲自到场。

  而是给三井银行副社长寺岛雅彦打了一通六分钟的电话。

  在这通充满克制与试探的交谈中,不管是《崩塌的巨塔》、北原岩还是新潮社,这些字眼被双方默契地规避。

  大藏省的官员通篇只反复提及“风险评估”、“审慎放贷”与“系统稳定”这三个词汇。

  这种被金融界私下称为“窗口指导”的施压手段,大藏省已经熟练运用了三十年。

  它的威慑力恰恰源于对把柄的严密规避。

  由于通篇只使用合规的宏观术语,即便对方悄悄开启了录音,在这场足以绞杀一家企业的谈话里,也抓不到违规干预的证据。

  上层的意志被不动声色地溶解在常规的业务交流中,既不落话柄,也不会转化为落于纸面的文件与会议记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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