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北原岩大学同学圈里的电话变得格外频繁。
有人刚刚看完财经节目,立刻拨通了高桥俊一的电话。
也有人一边翻着《崩塌的巨塔》,一边忍不住和其他同学抱怨。
“看到了吗?电视上的专家都说了,这是洗盘。”
“岩君写小说确实厉害,可投资这方面,他胆子太小了。”
“现在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加杠杆抄底机会。”
“可惜了,他被吓破胆了。”
电话那端有人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岩君是文豪嘛。文豪总是喜欢悲观一点。”
“悲观也得看场合啊。”
另一人不以为然道:“日本经济怎么可能出问题?东京的土地怎么可能跌?只要现在敢入场,明年政策一松,就是财富自由的末班车。”
他们一边看着电视里专家信誓旦旦的预言,一边在电话里嘲笑北原岩过于保守。
那些权威、那些术语、那些笃定的笑容,像一针又一针强心剂,打进了他们原本因为《崩塌的巨塔》而微微发冷的心里。
于是他们重新安心了,觉得自己才是聪明人,相信眼前的下跌只是机会,而不是深渊张开的口。
没有人意识到。
此刻他们握着电话、兴奋讨论如何追加抵押、如何抄底入场时的狂热嘴脸,正是《崩塌的巨塔》里那些即将走向毁灭的中产阶级原型。
而在另一间廉价公寓里,松井贤太郎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合上眼。
《崩塌的巨塔》就摊在他面前。
房间很窄,窗框有些老旧,十二月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的几张报纸吹得轻轻翻动。
墙边的小型取暖器嗡嗡响着,热气却不太够用,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可松井贤太郎一点也没觉得冷。
因为他的后背全是汗。
这种汗不是因为房间闷燥的缘故,而是从骨头里一点点冒出来的后怕。
他低头看着小说封面,手指停在书脊旁边,半天没有动。
书里那个背上贷款、一次次追加抵押,最后被银行和家人一起拖进深渊的中年职员,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喉咙发干。
自己这间公寓很小,地板也有些旧。
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浴室里的水龙头还会滴水。
和同学们口中那些高级公寓、投资房产、世田谷一户建相比,这里甚至称得上寒酸。
可就在这一刻,松井贤太郎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租屋安稳得不可思议。
因为它不欠银行的钱,不会每个月寄来还款通知。
不会因为一张补充文件,就让自己和未婚妻的日子突然多出几十年债务。
松井贤太郎第一次觉得,这间寒酸的租屋竟然让人安心。
这时松井贤太郎想起那天六本木的同学聚会。
高桥俊一坐在桌边,红光满面地谈着房产、杠杆和时代机会。
那些同学围着他,像围着一个已经摸到财富密码的人,争先恐后地问哪里还能买,银行还能贷多少,三个月后能赚多少。
那时候,松井贤太郎也差一点被说动了。
九成贷款,三个月浮盈两千万。
这些数字被香槟、笑声和同窗的恭维声裹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份迟到的幸运。
要不是后来在门外,北原岩把话说明白,松井贤太郎知道自己大概真的会去签字。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那之后的画面。
自己带着未婚妻去看房,强装镇定地听银行经理解释贷款条款。
父母在电话里高兴地说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同事们笑着恭喜自己赶上低点入场。
而他自己也会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冒险,这是结婚前该有的担当。
然后呢?
然后就会像书里那样。
利率上调、房价下跌、银行催补材料、住专那边要求追加担保。
原本象征体面的婚房,慢慢变成一只每个月都要张嘴吞钱的怪物。
松井贤太郎闭了闭眼,喉咙动了一下。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是未婚妻打来的。
他愣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贤太郎?”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困倦,也有点担心。
“你还没睡吗?”
松井贤太郎看着桌上的《崩塌的巨塔》,低声道:“还没。”
“在看北原老师的新书?”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未婚妻轻声问:“很可怕吗?”
松井贤太郎沉默了很久。
“很可怕。”
“但幸好我看到了。”
挂断电话后,松井贤太郎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
那些高楼、霓虹、广告牌,仍然像往常一样明亮,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他现在再看那些灯光,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向往。
那不是通往上流生活的阶梯。
更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
所有人都围着它取暖,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热度,却没有意识到,火舌已经舔到了脚边。
《崩塌的巨塔》发售后的第三天,新潮社还在忙着调拨各地库存时,东京几家不动产公司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几通取消预约的电话。
“抱歉,周末看房的事,能不能先取消?”
“家里还想再商量一下。”
“贷款资料……我们过几天再送过来吧。”
负责接待的营业员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
十二月本来就是客户行程最乱的时候,忘年会、年末结算、公司聚餐,还有家庭安排,偶尔有人改时间并不奇怪。
可到了下午,类似的电话开始变多。
有一对原本已经看中了世田谷一户建的中产夫妇,连贷款预审资料都交了一半,却突然回到店里,把剩下的文件拿走了。
营业员见状,还想挽留道:“这套房子真的很难得,本田先生。现在不定下来,年后价格恐怕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而那位丈夫原本一直很心动。
前几天,他还兴奋地问过能不能尽量做到九成贷款。
可这一次,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先等等吧。”
妻子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皮包,没有说话。
营业员闻言,立刻把话术接了上去道:“您是担心贷款压力吗?其实以您目前的收入,再加上太太那边的工资,银行给出的方案已经很稳了。”
本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知道。”
“但我太太昨晚看了北原老师那本新书。”
营业员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作为一名爱好文学的人,他自然也是有看过北原岩的这本新书。
本田像是怕自己显得太胆小,又补了一句:“我也看了一点。”
“里面写的那个追加抵押……跟你们之前解释的结构,有点像。”
这句话一出,营业员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同样的情况,很快也出现在别的门店。
有客户原本已经准备缴纳定金,临到签字前,忽然要求把所有贷款条款重新带回家看一遍。
有年轻夫妻在样板房里转了一圈,妻子小声问了一句:“如果房价跌了,我们还能卖掉吗?”
过去听到这种问题,营业员通常会笑着回答“东京核心区不可能真正下跌”。
可这一次,对方紧接着又问:“那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营业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还有一位单身会社员更直接。
他看完房后,本来已经坐到接待桌前,甚至连钢笔都拿起来了。
可不知怎么,他忽然盯着桌上的贷款说明书出神。
营业员提醒了一句:“渡边先生?”
然而等渡边先生回过神后,便慢慢放下钢笔,摇了摇脑袋道:“还是算了。”
“我还是继续租房吧。”
营业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出声说道:“您之前不是说,租房太不划算了吗?”
渡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楼,苦笑了一下。
“是啊。”
“可至少租房不会让我一签字,就欠银行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