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她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唱完一首就能结束的。
它会变成下一首。
下一场、下一份合同、下一次签字……
佐藤贤一看到这里时,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一小截烟灰摇摇欲坠,他却忘了弹。
早川澪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不在于她一出场就注定悲剧。
恰恰相反,她刚开始甚至不像一个会走向死亡的人。
她有工作,有名气,有还算体面的公寓,也有一群在报纸和电视上夸她“前途无量”的人。
可北原岩写得越平静,佐藤贤一越觉得难受。
因为早川澪不是被某个突然出现的恶人一把推下深渊的。
她是一步一步被身边最熟悉的人、最正常的制度、最合理的理由,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这种坠落太慢了。
慢到她自己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那些所谓“只是签一下”的文件,已经在一点点改写她的人生。
她不够强硬,也不够聪明,可她的软弱并不讨厌。
因为这不是懦弱,而是一个人被“懂事”两个字教了太多年,终于忘了该怎么拒绝。
所以她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都让佐藤贤一觉得胸口发堵。
直到小说后半段,刑警在那间已经空掉的高级公寓里翻出一叠泛黄文件时,读者才终于明白……
早川澪真正的死亡,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
她是被一份又一份合同,一句又一句“为了你好”,一年又一年滚上来的利息,慢慢推到尽头的。
凌晨四点。
佐藤贤一读完最后一页时,会议室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稿纸边缘,却迟迟没有把那一页合上。
这一整夜,他像是跟着书里的刑警,将高级公寓从一楼查到顶层。
又跟着银行员走进一间间铺着厚地毯的会议室,听那些体面人用“风险可控”“结构调整”“市场修复”这样的词,把一场已经失控的灾难说成正常业务。
最后,他又回到早川澪的餐桌前。
看着一个人被一份份合同、一句句“为了你好”,慢慢推到再也回不了头的位置。
佐藤贤一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长桌另一端,村田大郎也已经合上了书稿。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许久没有开口。
会议室里的咖啡早就冷了。
烟灰缸里压着几截没抽完的烟,空气里混着油墨、纸张和熬夜后的沉闷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村田大郎才低声说道:“比大纲更狠。”
佐藤贤一喉咙发紧,干咽了一下回应道:“是。”
村田大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摞原稿上。
大纲他们早就看过。
那时候,他们已经知道北原岩要写银行、住专、地产泡沫和官僚遮掩,也知道这本书一旦出版,霞关和日本桥那边一定会有人不舒服。
可真正读完成稿后,村田大郎才意识到,北原岩写的不是“不舒服”。
他写的是无法回避。
这本书不是简单地指责某一家银行,也不是单纯揭开几笔违规放贷。
它把银行会议室里的决策、地产商酒桌上的狂热、官僚报告里的遮掩,以及普通家庭餐桌前的签字,全都串在了一起。
让人看见那座泡沫巨塔到底是怎么一层层建起来的。
又是怎么把人压死的。
村田大郎缓缓吐出一口气。
“北原老师的大纲,只是告诉我们,他要朝霞关和日本桥开一枪。”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可这份成稿,是把枪口顶到他们脑门上了。”
佐藤贤一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社长说得并不夸张。
过了好一会儿,村田大郎低头看着桌上的原稿,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佐藤君。”
“是。”
“这本书推出去以后,麻烦不会少。”
佐藤贤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清楚。
《崩塌的巨塔》写得太准了。
银行、住专、不动产融资、大藏省、地产商、财界掮客……书里没有直接点出现实中的任何一家机构,可那些场景、话术和操作方式,足以让许多人看完之后坐立不安。
他们甚至不能简单地骂一句“胡编乱造”。
因为里面很多东西,太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一点点亮了。
新潮社大楼外,东京街头传来清晨第一批车辆驶过的声音。
佐藤贤一低声说道:“社长……书店陈列、报纸广告、媒体报道,甚至印刷厂那边,都可能有人打招呼。”
一本书真正上市之前,能被卡住的地方太多了。
广告可以临时撤版,书店可以把展示位换掉、媒体可以选择沉默、评论家也可以忽然转向。
村田大郎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所以接下来不能按普通新书流程走。”
村田大郎翻开目录,深吸一口气道:“今天上午开始,编辑部、法务部、发行部、宣传部全部介入。”
佐藤贤一闻言,猛的坐直了些。
村田大郎继续道:“编辑部先做全稿通读,校对组同步进来。所有涉及银行、住专、不动产融资、大藏省相关措辞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抬眼看向佐藤贤一道:“所有审校,都围绕一个标准。”
“该锋利的地方保住,该核实的地方核实清楚。”
“涉及银行、住专、不动产融资和大藏省的措辞,每一个词都要经得起追问。”
佐藤贤一点了点头。
他明白社长的意思。
《崩塌的巨塔》可以写得尖锐,可以让人坐不住,但不能给对方留下轻易反咬的漏洞。
村田大郎又道:“法务部做风险标注。凡是可能被外界指认为影射现实人物和机构的段落,都提前准备说明口径。”
“发行部先摸主要书店的铺货量。年底前上市,圣诞季前后,全日本主要书店必须铺到。”
佐藤贤一问道:“那首印数量呢?”
村田大郎看着桌上的原稿,片刻后说道:“按北原老师上一部作品的最高预估走。”
佐藤贤一眼神微微一动。
按上一部作品的最高预估走的话,那可是三百万啊!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村田大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本书不能小印量试水。”
“既然要上市,就必须让读者知道,北原老师写出了如此厉害的一本书。”
佐藤贤一重重点了点脑袋道:“明白。”
村田大郎合上目录,又补了一句:“同时宣传口径也要改。”
“不要只把它当社会派小说来卖。”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原稿。
“这是北原岩写给1990年的一封警告信。”
佐藤贤一的呼吸微微一顿。
村田大郎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东京正在醒来。
银行大楼、证券公司、不动产广告和百货商场橱窗,又会像往常一样,在清晨的光里显得体面而繁华。
可桌上这本书一旦印出去,总会有人第一次低头,看见那份体面下面的裂缝。
村田大郎收回目光。
“通知编辑部。”
“《崩塌的巨塔》进入最高优先级。”
佐藤贤一站起身道:“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灯光还亮着。
新潮社熬了一整夜。
而属于《崩塌的巨塔》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1990年十二月。
东京进入了圣诞季。
银座街头挂满彩灯,百货商场门口堆着巨大的圣诞树。
橱窗里摆着进口香水、皮包、珠宝和昂贵洋酒,灯光打得明亮而温柔,仿佛这座城市从来不会衰败。
夜晚的六本木依旧热闹。
出租车排成长队,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从高级料亭、会员制俱乐部和酒吧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妆容精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