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13节

  “松井。”

  此时北原岩再次开口问道:“下个月找高桥办贷款买房的事,你还要继续吗?”

  听着北原岩的这番询问,松井那张被酒精和纠结搅得微微发白的脸,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去往银座的同窗们虽已远去,但高桥刚才在酒桌上勾勒的暴富蓝图,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边是这位文坛巨匠郑重的当面警告,另一边是银行精英描绘的稳赚不赔的未来。

  两股力量在他心里剧烈地撕扯着。

  短暂的沉默后,松井隔着西装布料,用力捏紧了胸口内袋里那只厚实的白色和纸信封。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岩君……真的会跌吗?高桥他们说,东京的土地是有限的,基本面那么好,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崩盘的……”

  北原岩平静地注视着这位陷入迷茫的老同学。

  “松井,你是经济记者,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继续说道:“今年三月份大藏省出台的《关于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已经开始强行收紧资金了。”

  “日本央行为了抑制通胀,贴现率一加再加。现在日经指数已经跌成了那样,所有的热钱都在往房地产这最后的避风港里挤。一旦这最后一道防线也撑不住,连环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北原岩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那些所谓的‘永远涨’,不过是赌徒们互相壮胆的迷幻药。这列疯狂的快车,已经快要脱轨了。”

  听完这番话,松井贤太郎的心头猛地一震,北原岩这番话精准地击穿了他心底最后的侥幸。

  他回想起几天前,自己和未婚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账本盘算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是他们看了半年、几乎已经敲定要买下的房子,售价五千万日元。

  两人税后年薪加起来不过八百万日元,如果按照高桥建议的“九成贷款”,在如今不断走高的利率下,每月的月供将死死咬掉他们将近七成的收入。

  那天算完账,未婚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用轻如蚊蝇的声音试探着问:“贤太郎,其实……结了婚先租房是不是也挺好的?”

  可当时的他,早就被高桥那套“专业人士”的催眠话术洗了脑,强行压制了对方的不安道:“不行的,再不买又要涨了。而且结婚怎么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可即便话是这样做,但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税后月薪三十万的《朝日新闻》年轻经济记者的松田贤太郎,每次站在样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街上那些被中介包装出来的、满身名牌的“成功人士”,他自己心里也是发虚的。

  在这个属于1990年繁华到近乎虚假的路边,北原岩的话语如同一阵吹过盛夏的冷冽寒风,彻底吹散了他那层强撑着的、自欺欺人的幻梦。

  松田贤太郎迎着六本木的夜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随后用力咬了咬牙,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岩君,我信你。”

  此时松田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婚房我不买了。结了婚,我们先租房住。”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嗯,好。”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没有再多费口舌去解释缘由,也懒得去重申自己看局势有多准。

  只是十分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松井的肩膀,一如大学时代那般熟稔。

  随后,北原岩转过身,拢了拢风衣的领口,独自走向了料亭外那条霓虹密布的六本木大道。

  走出大约二十米后,北原岩在灯火通明的人行道上停下了脚步。

  八月初的夜风从东京湾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潮湿而沉闷的暑气。

  北原岩脑子里那根卡了整整多日的弦,突然“啪”地一声,彻底通了。

  他一直卡住的新书,终于找到了最佳的切入点。

  北原岩此刻的构思,是要将后世两部深刻反映泡沫经济崩溃的现象级作品,高杉良的《金融腐蚀列岛》与宫部美雪的《理由》,在内核上进行一次严密的融合。

  《金融腐蚀列岛》,在于它的宏观深度与社会写实性。

  高杉良以扎实的纪实笔法,将日本大藏省与银行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巨额不良债权的掩盖,以及金融机构在时代浪潮下的贪婪与腐败,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部作品一经问世便引发了日本社会的巨大震动,是后世公认的、揭开日本金融界重重黑幕的标杆之作。

  而《理由》则恰好填补了微观层面的血肉。

  作为荣获第一百二十届直木赏的社会派推理巅峰,它的含金量早已超越了精妙的悬疑设计本身,更在于对泡沫破裂后中产阶级惨状的白描。

  宫部美雪采用多视角纪录片般的叙事,深入探讨了房贷崩盘与法拍屋易手背景下,普通家庭如何走向分崩离析的现实悲剧。

  北原岩之所以选择这两本书作为基底,正是看中了它们之间互补的张力。

  北原岩需要借用《金融腐蚀列岛》来搭建起整个时代的宏大骨架,再将《理由》中底层平民在债务泥潭里的沉沦填充进去。

  把那种居高临下的宏观金融推演,与普通人在破产边缘的真实挣扎交织在一起。

  这样写出来的《崩塌的巨塔》,将不再是一部单薄的商战小说,而是一幅完整记录1990年代日本社会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全景浮世绘。

  而要铺开如此宏大的时代画卷,北原岩需要一个极其锐利的切入点,一个身处金钱旋涡中心、亲手推高泡沫又目睹其破灭的见证者。

  几乎是瞬间,这个核心人物的形象已经在北原岩的脑海中彻底丰满、立体了起来:东都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副部长,黑泽俊雄。

  三十岁,专攻不动产融资,本年度全国贷款业绩前十名。

  穿着阿玛尼西装,戴着百达翡丽,打着暗红色的丝绸领带,满面红光。

  而这个人物正是北原岩以高桥为原型所构思出来的。

  在北原岩的设想中,黑泽将会在六本木一家叫“鹤龟亭”的高级料亭里,对自己的二十几位昔日同窗进行一段“先捧后踩”的专业演讲,而核心台词将一字不差地复刻今晚的高桥:

  “搞金融看宏观经济,那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专业领域。在房地产这方面,还是请相信我们这些在一线操作的专业人士吧。”

  那一桌同窗在听完这番话后,会十分顺滑、且陷入癫狂地集体加杠杆冲进房市。

  然后在小说的后半段,《理由》式的悲剧将开始上演:他们会在一九九一年的圣诞节之前,顺着断裂的资金链,一个接一个地破产,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绝路。

  而那位手握权柄的“黑泽俊雄”,则将在小说的第二十一章、也就是大结局里,迎来《金融腐蚀列岛》式的清算,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支店副部长办公室的天花板上。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大道灯火通明的人行道旁,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十分敬业地降下副驾驶车窗:“客人,请问去哪里?”

  北原岩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进去,开口说道:“港区……麻烦开快一点……”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出租车在六本木铺天盖地的霓虹中汇入车流,向着港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北原岩身后,那一群同窗正坐在开往银座的车里,继续为即将到来的暴富美梦亢奋干杯。

第164章 新书《崩塌的巨塔》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北原岩刷过门禁,乘私人电梯直达三十二楼。

  走出电梯后,北原岩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踏进玄关,反手将门带上。

  随着门锁落下,楼下尚未散去的狗仔,新闻里循环播放的专题报导,新潮社那几份还等着回复的版权合同,全都被挡在大门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缕淡淡的玄米茶香,从客厅深处飘了过来。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沙发旁暖黄色的落地灯。

  柔和的光落在地毯上,也照亮了沙发一角的女人。

  此时的坂井泉水正蜷着腿坐在沙发一角,而小白猫则趴在她的腿上打着鼾。

  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薄棉居家服,膝盖上摊着一本藤泽周平的旧文库本。

  听见玄关传来的动静,她抬起头,先看了他一眼,才将书签夹回书页里。

  “这么晚。”

  坂井泉水合上书,声音很轻,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北原岩换上门口的拖鞋,低头应了一声。

  “嗯,聚会拖久了。”

  坂井泉水看了看北原岩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像是已经从他眉眼间读出了几分疲惫。

  “喝酒了吗?”

  “只喝了一点。”

  “那就喝茶吧。”

  坂井泉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厨房。

  北原岩跟了过去,在开放式厨房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厨房里灯光柔和,台面收拾得很干净,保温垫上放着一把深褐色的烧茶壶。

  坂井泉水端起茶壶,给北原岩倒了大半杯玄米茶。

  茶水一直放在保温垫上,推到他手边时,温度刚好。

  “没给你留饭。”

  坂井泉水的声音很轻,透着日常的熟稔道:“反正那种聚会,你向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喝点茶解解腻吧。”

  北原岩接过茶杯,指腹碰到杯壁的温热,紧绷了一晚的神色这才稍稍松缓下来。

  “嗯。”

  北原岩低声应了一句。

  “又觉得累了?”

  坂井泉水微微弯起唇角,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北原岩自嘲般地牵了一下嘴角,算作默认。

  随后坂井泉水没再多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轻轻靠在大理石操作台旁,双手捧着杯子安静地看着他。

  北原岩端起杯子,咽下了一口温热的玄米茶。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后,北原岩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六本木那片浮华的灯火、昂贵的酒气、高桥那张亢奋的脸,以及松井最后那句沉甸甸的“我信你”,都吐了出来。

  坂井泉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道:“见到不想见的人了?”

  北原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倒也不是。”

  “那就是听到了不想听的话。”

  坂井泉水的语气平静,却说得很准。

  北原岩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几粒玄米,咽下那口温茶后,忽然开口:“一桌人吃了两百多万日元。”

  坂井泉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常理。

  “这么夸张?”

  坂井泉水轻声问着。

  “嗯。开了好几瓶平时根本舍不得点的高级红酒,算下来人均十几万。”

  北原岩出声说道:“一整晚,所有人都在聊怎么套取贷款去炒地皮。全都疯了。”

  坂井泉水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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