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坚信,今天,他们会得到那句载入史册的宣言。
公寓大门“咔哒“一声从内推开。
人群瞬间骚动,相机闪光灯密集得像一场短促的暴雨。
然而,看清走出来的人影后,沸腾的人群出现了一次诡异的停顿。
举着话筒的记者们愣住了。
因为走入闪光灯下的,根本不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天才作家。
而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东方男人,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身后的四名安保,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沉默地站定,把公寓门口的位置围成一个清晰的、不可逾越的扇形。
“这是谁?北原岩呢?”
外围有不明所以的外国记者发出烦躁的抱怨。
但前排很快有常驻东京的记者认出了这张面孔,猛地向前挤了一步,将录音笔高高递了过去:“这是新潮社的佐藤贤一!北原岩的责任编辑兼海外版权负责人!”
这个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样具备着致命的吸引力。短暂的错愕瞬间被更加狂热的索求取代。
既然正主不露面,抓住这位深度参与者同样能挖出头条猛料。
下一秒,记者们的提问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
“佐藤先生!请问北原先生事先知道理查德爵士的内幕吗?”
“《别让我走》的创作动机是否就是为了反击保守派的围剿?”
“北原先生有没有提前看到那份联名抵制的名单!”
“北原先生对皇家文学学会的人事变动有什么评价!”
“佐藤先生!下一部作品是否会延续这种反击姿态?”
佐藤贤一安静地听了三秒,随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下压动作。
“各位。”
这时,佐藤贤一开口道:“北原老师不会接受任何关于此次伦敦风波的采访。”
佐藤贤一稍作停顿。
前排一名《太阳报》的记者立刻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换气的空隙,将话筒猛地往前一递,扯着嗓子大声追问道:“可是理查德爵士已经辞职!这难道不是北原先生预谋已久的——”
“他是一名小说家。”
佐藤贤一毫不客气地切断了对方的提问。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记者,既不挑衅也不退让,只是一字一顿地宣告:
“他要说的所有话,都已经留在了《别让我走》的书页里。”
随着话音落下,街道上,瞬间安静了一拍。
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形的铁壁,将记者们满腹的“复仇宣言”与“清算姿态”,毫不留情地堵回了喉咙里。
佐藤贤一的表态冷硬且明确:新潮社和北原岩根本不打算配合欧洲媒体,去炒作那些互相攻讦的私人恩怨。
随后佐藤贤一没有再多做半句解释,平静地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开了正对大门的位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声,深色的橡木大门再次被人从内侧推开了。
随后,北原岩走了出来。
二十三岁,黑发微乱,普通的米色风衣随意敞着纽扣,左手提着一只深棕色的旧皮箱,里面装着这一个月在伦敦写完的日文原稿。
面对满街闪烁的镜头和狂热的目光,北原岩没有摆出任何媒体期盼的胜利者姿态,只是神色平淡地步入了冷雨之中。
闪光灯炸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麦克风、所有的眼睛,都在那一瞬间钉在了他身上。
然而北原岩走出大门后,完全没有停步的打算。
连半秒钟的视线都没有分给满街的镜头,径直走入雨中。
守在门外的四名黑衣安保人员迅速默契地合拢,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扇形护卫圈,强行在拥挤的人潮中向路边那辆黑色的专车推进。
举着录音笔和相机的记者们愣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北原岩会像所有胜利者那样,在屋檐下站定,发表那篇足以登上明天全欧洲头版头条的“复仇宣言”。
直到安保人员冷硬地推开前排的人群,他们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北原岩根本不打算开口,他要离开这里。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陷入了孤注一掷的癫狂。
“北原先生!请等一下!对于这场胜利您有什么想说的——”
“理查德爵士已经辞职!保守派全面溃败,您没有任何评价吗!”
“北原先生——”
记者们拼命往前涌,无数支麦克风越过安保人员的肩膀,几乎要直接怼到他的脸上。
但北原岩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微微低着头,沉默且快步地穿过嘈杂的闪光灯与麦克风丛林。
从公寓门口到那辆黑色专车,总共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然而北原岩没有停顿,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也没有给任何一台相机留下哪怕一个正面的特写。
后排一名意大利记者奋力将半个身子挤出人群,几乎是哀求般地大声嘶吼:
“北原先生,就说一个词!求您说一个词!”
北原岩没有回头。
北原岩走到专车旁,佐藤贤一已经先一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就在北原岩准备上车时,人群外围剧烈的推搡波及到了最前排。
几名原本被挤在边缘的年轻读者失去重心,重重地跌倒在车门旁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们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精装版《别让我走》也甩飞了出去,书页散落在泥水边缘。
安保人员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准备强行推开这几个跌倒的年轻人。
但北原岩停下了脚步,微微抬手,制止了安保的动作。
随后,在全场无数台相机的闪光灯下,北原岩弯下腰,亲自将那几本沾了泥水的小说捡了起来,轻轻拍掉封皮上的水渍。
跌坐在地上的年轻人满脸错愕。
其中一个穿着学生外套的女孩顾不上身上的泥水,仰着头,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开口道:“北、北原先生……我们真的非常喜欢《别让我走》……请问,能帮我们签个名吗?”
面对那群权高位重的欧洲文学界权威时,连半句回应都没有理会的北原岩,此刻看着眼前这几个狼狈的读者,神情却温和的说道:“谢谢。”
随后北原岩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翻开扉页,垫在手提箱上,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将书递还给那几个年轻人后,北原岩没把手提箱放进车厢,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轻轻合上,随后专车平稳启动,从这片癫狂的人潮中驶离出来。
车尾灯在阴雨的街道上映出两点很浅的红光,随后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人行道上,几百号刚刚还像群狼般疯狂推搡的记者和评论家们,此刻全部站在原地。
举着的话筒、按在快门上的手指,全都失去了意义。
闪光灯零星地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那个奋力伸出胳膊的意大利记者,终于颓然地放下了手,任由雨水顺着袖口滴落在地。
一名年轻的实习生低头看着自己采访本上提前写好的“胜利宣言”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默默用笔将它们重重划掉。
整条新桥街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法国《世界报》的老记者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许久,缓缓关掉手里的录音笔,塞回了风衣口袋。
旁边的几个同行对视了一眼,也面露苦笑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准备了整整三天的头版标题:“东方作家的复仇”、“伦敦文坛的清算”、“世纪决斗的胜利”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因为在北原岩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世纪决斗。
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一场战争,仅仅是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普通工作日而已。
黑色专车平稳地驶上了通往希思罗机场的高速。
伦敦阴雨的街景,从车窗外缓慢地后退。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刷……刷……的轻响。
车厢里的暖风开得不大不小,正好驱散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气。
北原岩把皮箱搁在脚边,向后靠在专车的皮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是累了。
让他感到精疲力尽的,是伦敦这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阴冷雨季,以及这整整一个月来,完全无法适应的、令人毫无食欲的英国食物。
那种纯粹出于水土不服的躯体疲乏,正顺着潮湿的空气,一丝丝地从骨缝里渗出来。
副驾驶上的佐藤贤一,等车驶上高速、确认彻底脱离了那群媒体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传真件。
在伦敦那间公寓楼下面对几百号媒体时,这位新潮社主编展现出来的是冷峻、寸步不让的职业气场——
但此刻,在车厢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佐藤贤一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刚收到的几份传真简报,捏着纸页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身为新潮社的资深高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张纸上的销售数据和版权报价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足以彻底颠覆欧洲出版界现有格局的商业奇迹。
佐藤贤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这份亢奋强行压在心底。
“北原老师。”
“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北原岩闭着眼,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佐藤贤一把这叠传真摊开在膝盖上,随后开口说道:
“截至我们出发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此时佐藤贤一的语速明显比刚才面对媒体时快了很多。
“已经有十二家欧洲出版社发来了加急翻译授权请求。”
“法国的伽利玛、德国的苏尔坎普、西班牙的阿尔法瓜拉、意大利的埃纳乌迪……”
佐藤贤一看着手里的传真简报,报出一长串名字。
“还有荷兰的德·贝齐格·拜、瑞典的邦尼尔……北原老师,整个欧洲所有语种里最顶级的纯文学老牌出版社,此刻都在我们的传真机上排队。”
“全部都是各国最顶尖的文学出版社。所有人都在抢预付款的优先谈判权。“
“欧洲市场的大门,被《别让我走》踹开了。”
北原岩在副驾驶后面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