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被市场的热度裹挟。保持高傲的沉默,这才是咱们学术圈应有的底色。”
这套极其漂亮的说辞,和早上的“大众读不懂”一样,本质上都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午后,它还能用。
这群固执的老人死死抓住了“批判距离”这根救命稻草,勉强撑住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盲音,他们各自挂断了电话。
各自退回了阴冷的书房。在漫长而难堪的孤独中,继续维持着那份可笑的清高。
然后,到了发售的第二天清晨,也就是现在,他们等来的不是风暴散退。
而是舰队街的全线倒戈。
那些在过往数日里跟着理查德的保守派阵营冲锋陷阵的二流写手,那些他们一向看不上眼的、却在某种程度上被当做了“炮灰”和“挡箭牌”的外围文人……全员变脸了。
昨日还在头版痛骂“东方商业写手毫无底蕴”。
今日在同一个版面奉承“灵魂的震颤”。
而全英的大众,在将这两天的报章并排摆在面前之后,爆发出了那种让理查德和他的同僚们在雪茄室内坐立难安的、铺天盖地的嘲弄。
那些嘲弄眼下主要还汇拢在舰队街的二流写手身上。
但理查德分外清楚,这只是是暂时的。
大众的注意力迟早会越过那些跳梁小丑,随后对准真正的目标他们。
自己这二十个收到过译稿、看过译稿、明白真相,却在过往数日内一言不发的人们。
这就是他在今日午后将另外四人匆忙召来本人家中的缘由。
“我的论断是……”
理查德爵士用一种分外疲惫的嗓音开口了。
“咱们眼下处在一个死局内。”
雪茄室内安静了一秒。
“什么意思?”
埃文·奥康纳,他是《伦敦书评》的评论员,直接开口询问着。
理查德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些报章。
“诸位应该都看到了外面的惨状。”
理查德爵士端坐在单人沙发里,视线沉重地扫过在座的四位同僚,出声说道:“舰队街那群蠢货,我们原以为他们至少能替我们扛住第一波舆论的炮火,结果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撑到,就集体缴械投降了。”
“他们毫无底线的变脸,已经彻底沦为了全英国的笑柄。”
理查德爵士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
“按照我们最初的推演,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因为舰队街越是滑稽可笑,大众的注意力就越会被他们吸引,我们这些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人就越安全。”
“但我今天早上重新盘算了一遍这个逻辑,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前牛津大学出版社总编格雷格·哈洛威皱紧了眉头。
“大众并不愚蠢。”
理查德摇了摇脑袋回应道:“等他们嘲笑完那群二流写手,他们的目光自然会向上看。”
“他们迟早会把矛头对准所谓的大英文学核心圈,也就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他们会问:理查德爵士和他的同僚们,在这场风暴中到底说了什么?”
“答案是一言不发。紧接着,他们就会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随着话音落下,雪茄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一旦这个疑问被抛出来,我们就彻底无路可退了。”
理查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众人的脸颊,解释道:“我们没法借口说‘没有读过’,因为科林早在几天前就把内测译稿送到了我们手上,这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我们也不能狡辩说‘书写得太烂’,如果真的烂,我们早就抢占头条大肆批判了。这种反常的闭嘴,本身就证明了我们无法否认作品的优秀。”
说到这里,理查德爵士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既然知道它是杰作,却在过去几天里装聋作哑,那大众得出的结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懦弱。”
这两个字在雪茄室内沉闷地回荡着,无人敢出声反驳。
这时,埃文·奥康纳终于坐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刻表态!”
“趁大众还没有把视线转过来,我们必须马上破局,发表一篇极具分量的权威短评,重新夺回文学界的话语权!”
“表态?”
理查德厉声打断了他,脸色煞白地反问道:“奥康纳,你难道没有看外面的报纸吗?那些二流媒体昨晚连夜撤版,把骂北原岩的稿件全部撕毁,换上了满篇的溢美之词。”
“结果呢?大众不仅没有原谅他们,反而把他们钉在了见风使舵的耻辱柱上,就连‘昨日骂今日夸’的对比图都在大街小巷传疯了。”
“如果我们在今天跳出去大肆赞美,我们连舰队街都不如!”
此时理查德的声音微微发颤道:“舰队街那帮蠢货至少还能找借口,说他们事前没看过内容,是买了实体书读完才改变的立场。”
“但我们不行!因为我们早就收到了全本,我们几天前就看完了!”
说完之后,理查德爵士重重地靠回椅背,眼神透着深深的绝望。
“如果我们现在去夸,大众的第一个念头绝对不是我们公正无私。”
“他们只会觉得,原来这帮权威早就知道这是一部神作,却为了所谓的正统尊严死不开口,直到现在眼看大势已去,才像狗一样跑出来沾光!”
“我们会沦为比那群二流写手更加令人作呕的投机分子。”
“因为无知的跟风顶多是一场闹剧,而我们这种洞悉了真相却依然装聋作哑,最后看风向不对才被迫下跪的行为,那是彻头彻尾的虚伪与卑劣!”
埃文·奥康纳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团干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格雷格·哈洛威涩声开口道:“那我们干脆硬着头皮骂到底?”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苦涩,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提议有多么荒谬。
理查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足足三秒。
硬着头皮骂?去骂一部此刻正让整个英格兰、苏格兰乃至威尔士的无数读者在街头痛哭的旷世巨著?
去骂一部连《泰晤士报》都已经拉下脸面公开致歉、连那些毫无底线的二流写手都不得不跪地折服的作品?
如果他们今天真的敢在报纸上刊登出半句贬低之词,全欧洲的文学圈只会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断。
这五个家伙,连同圈子里另外十五个缩在幕后装聋作哑的老家伙,他们的文学鉴赏力已经彻底腐朽了。
外界绝不会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判断失误”。
在绝对的杰作面前,强行颠倒黑白,只能证明他们是无可救药的学术蠢货。
因为当普通读者、二流专栏作家、顶尖出版巨头都已经共同确认了这座文学丰碑的伟大时,那些还在死撑着往碑上泼脏水的人,绝对成不了坚守底线的“勇敢逆行者”。
在大众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又瞎又聋、被时代抛弃的守旧小丑。
理查德没有回答格雷格的那个蠢问题,他根本不需要作答。
雪茄室里弥漫着令人绝望的烟雾,每个人都在这片死寂中看清了他们此刻的悲惨处境。
开口赞美,是道德破产的虚伪投机,开口痛骂,是自绝于文坛的愚不可及。
而继续保持沉默,则是坐以待毙的懦弱。
夸是死,骂是死,装聋作哑也是死。
北原岩用一部《别让我走》,将这群不可一世的老派权威,硬生生逼入了一场完美无缺的绝杀死局。
当这个残酷的认知如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时,没有人再试图开口辩驳。
雪茄室随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长死寂。
窗外遥远的街道喧嚣,连同偶尔响起的出租车喇叭与行人脚步声,都被厚重的窗帘和橡木墙板隔绝。
这仿佛将房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也成了一座困死他们所有体面的牢笼。
足足过了三五分钟,西蒙·肖终于动了。
作为五人中最年长的存在,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曾亲历过六十年代的“英国新批评运动”,与彼时最顶尖的文学理论家们正面交过锋。
他是这个圈子里资历最深、地位最尊的活化石。
在今天的前三次连线中,他始终保持着最后发言的习惯。
此刻亦然。
他极其缓慢地从沙发深处直起身。
岁月的重压与两次腰椎手术让他的脊背早已佝偻,但他依然拼尽全力,尽可能地维持着上半身的体面。
“上帝啊……”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经过了层层砂石的过滤,沙哑而干涩。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如果三天前,在我们连夜读完那份手稿的时候……”
此时西蒙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他必须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才能有勇气将这毕生最大的悔恨公之于口。
“我们中间,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在第二天的专栏里写上一篇短评,哪怕只有区区八百个字,哪怕只说一句‘此书值得一读’……”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那我们现在,就是整个欧洲文坛‘慧眼识珠’的绝对良心。我们就能成为……在大众醒悟之前、在《泰晤士报》低头之前、在三大巨头发力之前……率先发掘出这部旷世杰作的权威。”
“我们的名字,会作为‘首批跨越傲慢、接纳东方天才的欧洲学者’,与北原岩一起被光荣地载入文学史册。”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
这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学者,在面对此生最致命的误判时,所涌现出的深不见底的悔恨。
“那是多么触手可及的荣耀。我们只需放下哪怕一丁点高高在上的偏见,坐在打字机前敲下八百个字,仅此而已。”
西蒙重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眼泪,毕竟他这个年纪已经流不出什么泪了。
但那种干涸的绝望,却比眼泪更加沉重。
“可是我们没有。我们选择了沉默。”
“我们自以为是地断定大众读不懂;我们傲慢地以为风暴很快就会平息;我们窃喜于那些二流写手会替我们挡住所有的枪林弹雨。”
“我们满心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最安全的棋,结果,我们等来的却是彻底的死局。”
理查德爵士在西蒙说完之后,长久地沉默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陷在沙发深处。
最终,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嗓音,为这个耻辱的聚会画上了句号道:“是的……我们当初确实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理查德本以为,这种退无可退的境地,就已经是他们人生中能够跌落的极寒谷底了。